福星公主的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人,扫过那只掉在地上的香囊,扫过那个低头跪着的闺秀。她的目光在那闺秀身上停了一瞬。
只一瞬。
她站在裴熠面前。
十一岁的福星公主个子只到裴熠的胸口,可她的气势一点不输。她仰着脸看他,眼睛亮亮的,脸颊微微泛着红——大约是走得急了的缘故。
“裴熠。”
“臣在。”裴熠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声音和平时一样平,可行礼时手指微微收紧了,袖口遮着,没人看见。
“本公主的脚扭了。”
裴熠低头看了看她的脚。鹿皮小靴裹着纤细的脚踝,稳稳当当踩在青石板上,看不出任何扭伤的迹象。
“殿下……”
“疼。”福星公主打断他,眉头皱成一团,表情夸张得像戏台上的角儿,“疼得走不动了。你背本公主。”
不是“你能不能背公主”,是“你背本公主”。没有商量的余地。
满园子的人跪了一地,耳朵却都竖着。那些闺秀们虽然低着头,眼角的余光却拼命往这边飘。她们看见——或者说她们以为自己看错了——那位冷着脸拒绝了香囊的裴五公子,耳尖慢慢红了。
“殿下,臣——”
“你不愿意?”福星公主歪着脑袋看他,眼睛瞪得溜圆,嘴角却微微往下撇,委屈得恰到好处,“本公主的脚好疼。你不背本公主,本公主就只能坐在这里了。坐在青石板上,又凉又硬,一会儿还要被蚂蚁咬。”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跪着的人都听见。几个宫女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又迅速抿直了。
裴熠的喉结动了动。
他蹲下身。
福星公主立刻趴到他背上,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百遍。她的分量很轻,轻得让裴熠心里微微发酸——十一岁的小姑娘,每天练画画,骑射、写大字,身上没有一两多余的肉。她的呼吸落在他后颈上,温温热热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大约是出宫前吃了桂花糕。
“殿下想去哪里?”
“水榭。清风阁。本宫听说恭王府的清风阁建在湖心,四面都是水,风景最好。”
裴熠背着她,穿过跪了一地的人群,朝湖心水榭走去。福星公主趴在他背上,下巴搁在他肩头,脸颊蹭着他的耳侧。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过头,朝二郡主喊了一声。
“二姐姐,你自己去赏花吧!明明有裴熠背,不用你陪了!”
二郡主唐萍柔站在原地,看着妹妹趴在少年背上越走越远。海棠红的骑装和竹青色的袍子叠在一起,在牡丹花丛间时隐时现。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二殿下,咱们……”身旁的宫女试探着问。
“去赏花吧。”二公主说,“明明说得对,她自己有裴熠,不用本宫陪。”
她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脚步顿了一下。
“去查查,方才那个送香囊的是谁家的。”
宫女应了。
二郡主没有再说话。雨过天青色的身影款款行过牡丹花丛,裙摆拂过青石板,无声无息。
清风阁建在恭王府花园的湖心岛上。
说是“阁”,其实是一座四面通透的水榭。飞檐翘角,雕花窗棂,四面皆可凭栏观水。湖面不大,却极清澈,倒映着蓝天白云和岸边垂柳,风一吹便碎成满湖的金光。水榭四周种着荷花,时值四月,荷叶才巴掌大,嫩绿嫩绿地铺在水面上,像一盏盏小小的碧玉盘。
裴熠背着福星公主走过九曲桥,桥下锦鲤成群结队地游过,红的白的黑的,像一把碎了的彩虹撒在水里。福星公主趴在他背上,低头看锦鲤,看得入了神。
“裴熠,那条红的!那条红的真好看!”
“嗯。”
“那条白的也好看!像白云!”
“嗯。”
“你怎么只会‘嗯’?”
裴熠沉默了一瞬。
“……好看。”
福星公主在他背上咯咯笑起来。笑声在湖面上飘,惊得锦鲤四散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