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校场边的梧桐树开始落叶。
卫将军这日换了个教法。他让人在校场尽头立了一排十个草靶,不是固定的——每个草靶装在一辆小木车上,由人拉着缓缓移动。
“敌人的骑兵,不会站着不动等你射。”卫将军站在校场中央,手里握着弓,“他们在马背上,移动的速度比这木车快三倍。你若只能射静止的靶子,上了战场,你的箭追不上敌人。”
十二岁的小公主骑在祥云背上,手里握着那把少年弓。她听着卫将军的话,目光落在那排移动的草靶上。木车被马夫拉着缓缓前行,草靶在阳光下微微晃动。
“今日练移动靶。每人三十箭,中红心计一箭,擦红心计半箭。少于十箭者,加练一百箭。”卫将军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
三皇子摇着折扇,看看移动的草靶,又看看手中的弓。“卫将军,这靶子移动的速度,是不是太快了些?”
“敌人骑兵的速度,比这快三倍。”
“……好,练。”三皇子收了折扇,翻身上马。
四皇子早就骑在追云背上跃跃欲试了。追云比他更跃跃欲试,四蹄不停地刨着地,鼻子里喷着粗气。“卫将军!我先来!”
卫将军看了他一眼。“十箭。少于五箭加练。”
四皇子搭箭拉弓,追云在草靶前飞驰而过。第一箭——脱靶。第二箭——擦过草靶边缘,算半箭。第三箭——正中草靶,可惜不是红心,不算。第四箭——又脱靶。他咬着牙射完十箭,中了三箭红心,两箭擦边。加起来四箭,不到五箭。
“加练一百箭。”
四皇子垂头丧气地骑着追云去了旁边的静靶区。
二公主骑在栗云背上,安静地搭箭。她的动作不快,拉弓的时候手腕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弓的拉力对她来说还是有些重。她射了十箭,中红心两箭,擦边三箭,加起来三箭半。
三皇子射了十箭,中红心三箭,擦边两箭,加起来四箭。他收了弓,叹了口气,不用卫将军说,自己骑着听风去了静靶区。
太子射完十箭,中红心五箭,擦边三箭,加起来六箭半。他翻身下马,把弓递给侍从,重新端起茶盏。“移动靶确实难些。卫将军教得好。”
卫将军微微点头。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校场中央那个红色的身影上。
福星公主骑着祥云,已经射了五箭。第一箭脱靶。第二箭擦边。第三箭中红心。第四箭又脱靶。第五箭中红心。她没有看自己的成绩,只是每次射完之后便从箭囊里抽出下一支箭,搭箭、拉弓、瞄准、放。动作不快,但每一个步骤都做得认认真真。
第六箭——中红心。第七箭——脱靶。第八箭——中红心。第九箭——擦边。第十箭,她拉满弓,瞄准了最远处那个即将移动到尽头的草靶。白云在奔驰,风声在她耳边呼啸。她屏住呼吸,手指松开。
箭破空而去,正中红心。
十箭射完,中红心五箭,擦边两箭,加起来六箭。和太子一样。
卫将军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福星公主,你方才第十箭,瞄准的是最远的那个靶子。”
“嗯。”
“为什么选最远的?”
小公主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布条的手。布条上渗出了一点淡淡的红色——是今天新磨的伤口。她把手握紧,又松开。“因为最远的靶子,旁边的风最大。明明想知道,风大的时候,箭会偏多少。”
卫将军沉默了一瞬。“偏了多少?”
“偏了半寸。明明瞄准的是红心正中,射中的是红心左边缘。”她认真地说,“下次明明会往右偏半寸。”
卫将军忽然笑了。他在北境三年,见过无数神箭手。有人能百步穿杨,有人能一箭双雕。可他从没见过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射中了最远的移动靶,不算自己中了红心,而是算箭偏了多少。
“好。明明不用加练。”
“明明想加练。”小公主抬起头看着卫将军,“明明第十箭偏了半寸。明明想把这半寸找回来。”
卫将军看着她。晨光里,十二岁的福星公主骑在白马上,红色的骑装被汗浸湿了一片,额角的碎发粘在脸上。她的手缠着布条,布条上渗着淡淡的血痕。她说“想把这半寸找回来”时的语气,和说“桂花糕好吃”一模一样。平平常常的,认认真真的。
“……去吧。”
小公主便骑着白云去了静靶区。
静靶区在校场西侧,一排十个固定草靶,专供加练用。四皇子正在那里咬牙切齿地射箭,每一箭都射得恶狠狠的,像是在跟草靶有仇。三公主安静地射着箭,一箭一箭,不疾不徐。三皇子射几箭便停下来摇一摇折扇,被卫将军远远瞪了一眼,又赶紧把扇子收起来。
小公主骑着祥云到了最边上的靶位。她没有立刻射箭,而是先翻身下马,走到草靶前,把靶子上别人射的箭一支一支拔下来,整理好,放回箭囊里。然后她重新上马,搭箭,拉弓。
第一箭。偏左。第二箭。偏右。第三箭。正中红心。她没有停,继续射。第四箭、第五箭、第六箭……箭囊里的箭射完了,她便下马去拔回来,重新开始。
十七岁的裴熠也在静靶区。他站在最角落的靶位,青色的骑装被汗浸湿了后背,手臂的肌肉隐隐浮现,额角的头发贴在脸上。他站在地上射移动靶,难度比骑射低一些,但他对自己要求严。十箭移动靶,他中了七箭红心,擦边两箭,加起来八箭。卫将军看了他的成绩,说了一句“不错”。他没有加练,但他自己留下来了。
此刻他站在靶位前,一箭一箭地射着。他的箭囊里也是三十支箭。射完了便走过去拔回来,继续射。他的动作不快不慢,呼吸均匀,每一箭之间的间隔像被尺子量过。
太阳越升越高,校场上的温度越来越高。四皇子最先撑不住,射完加练的一百箭便瘫在树荫下,抱着水囊咕咚咕咚地灌。三皇子紧随其后,加练完便收了弓,摇着折扇走到树荫下,挨着四皇子坐下。二公主射得最慢,一百箭射了将近一个时辰。射完之后她的手臂在发抖,连水囊都举不稳。
日头偏西的时候,静靶区只剩下两个人。
福星公主和裴熠。她骑着白云,他站在地上。隔着三个靶位,谁也没有说话。只有弓弦声和箭破空的声音,此起彼伏。
小公主射完最后一支箭,放下弓,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布条已经被血洇红了一小片。她皱了皱眉头,疼。
裴熠站在不远处的靶位前,手里的弓放下了。他看着她的背影——红色的骑装,马尾散了,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脖子上。她的肩膀微微起伏,大约是累了。她把缠着布条的手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转身往回走。
经过他身边时,她停了一下。
“裴熠。”
“臣在。”
“你射了多少箭了?”
“……五百。”
她低头看了看他的手。他的手指上也缠着布条,布条上同样渗着血痕。他拉弓拉得更狠——他用的是成人弓,拉力比她的少年弓重一倍。他的虎口处有一道裂口,布条没有缠住,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血痂。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颗金丝蜜枣,塞进他手心。
“今天的。练箭辛苦了。”
裴熠低头看着手心里的蜜枣。她的手指在他掌心停了一瞬——极短极短的一瞬,短到如果不是他一直在等,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的喉咙动了动。“殿下,你的手……”
“明明的手没事。”她把那只缠着渗血布条的手背到身后,“拉弓的手本该是这样的。明明只是……”她想了想,“有点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