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公主安静地听着。她十四岁了。十四岁的福星公主,读过《诗经》,背过《楚辞》,写得出策论,画得了梅花。她以为自己懂得很多。可二姐姐这番话,她忽然发现自己一件都没有想过。喜欢一个人,不是看他是不是踏实、是不是中了探花、是不是对对子对得好。是知道他喜欢吃什么、睡前读不读书、笑起来是什么样子、生气的时候是板着脸还是不说话。是知道他记不记得住自己的名字。
她想起裴熠。她知道裴熠喜欢吃母亲做的酱菜——不是宫里的酱菜,是裴府卢氏亲手腌的那一种,每年冬天裴瑾都会给他带一坛。她知道裴熠睡前读书,读的是《史记》和《汉书》,读完之后会在书页边缘写极小的批注。她知道裴熠笑起来是什么样子——极轻极淡,像白海棠落在水面上,不仔细看便错过了。她知道裴熠生气的时候不说话,只是嘴唇抿得更紧,手指微微蜷曲。她知道裴熠记得住她的名字——不是“福星公主”,是“唐明德”。他写策论时,写到“明德”二字,笔画会比别的字更端正些,像是怕写潦草了会亵渎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知道这些的。她没有刻意去记。可二姐姐一问,这些细节便从记忆的各个角落里浮上来,像鱼缸里的朝小暮小听见脚步声便游到水面。
“二姐姐。”她的声音很轻。
“嗯。”
“那你怕不怕?”
二公主转过头,看着妹妹。十四岁的福星公主坐在她旁边,鹅黄色的小袄在满室大红中显得格外柔软。她的眼睛又黑又亮,盛着一种安安静静的担忧。不是害怕的担忧,是心疼的担忧。
二公主想了想。“有一点点怕。但只有一点点。”
“怕什么?”
“怕他书房里的灯不够亮,怕他熬夜读书不知道添衣裳,怕他喜欢吃的菜公主府里的厨娘不会做。”她的声音轻下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怕他掀了盖头之后发现,二姐姐没有他想象中好看。”
小公主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二姐姐的手。二公主的手指凉凉的,被妹妹温热的手心一握,微微蜷了一下。
“二姐姐。你比他想象中好看。明明作证。”
二公主愣住了。然后她笑了。不是弯弯嘴角的那种笑,是真的咧开嘴笑了,露出一点点牙齿。她笑起来的时候,远山眉舒展开,眼睛弯成浅浅的月牙,脸颊上浮起两个极淡的酒窝。她从来不在人前这样笑。在宫里,她是端庄的二公主,笑不露齿,行不动裙。可此刻,她坐在喜房的床沿上,穿着红绸寝衣,披散着头发,被十四岁的妹妹握着手,说自己比驸马想象中好看。她忍不住了。
“明明,谢谢你。”
“明明说的是实话。”
二公主握紧妹妹的手。她的手不凉了。
窗外又传来一阵喧哗,新郎被簇拥着往喜房方向来了。脚步声越来越近,夹杂着笑闹声。二公主松开妹妹的手,整了整衣襟,重新端端正正坐好。
小公主从床沿上跳下来。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二姐姐。明明过几天再来看你。”
“好。”
“明明给你带百花糕。御膳房新做的,芝麻馅。”
“好。”
小公主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喜房的门在身后合上。她站在廊下,没有立刻走。三月的夜风还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廊下的红绸花球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流苏扫过她的额头。她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今晚的月亮不是圆的,是半圆的,像被谁咬了一口。月光落在公主府的青石板地面上,把红毡照成暗红色,把石榴树的影子投在墙上,枝丫光秃秃的——新移栽的树还没到结果的年纪。
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喜房里传来极轻极轻的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然后是房昭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酒意,语气却很认真。她听不清内容,只听见二姐姐轻轻笑了一声。是方才对她笑的那种笑——咧开嘴的,露出一点点牙齿的,真正的笑。
她忽然觉得不那么担心了。
公主府的花园不大,但修得精致。一条鹅卵石小径,尽头是一座小小的凉亭。凉亭是六角形的,檐角挂着风铃,亭中有一张石桌、四个石凳。亭边种着一丛湘妃竹,竹影在月光下婆娑。
福星公主走到凉亭时,看见了裴熠。
他站在亭边的湘妃竹旁,藏青色的长袍几乎融入竹影里。他没有提灯,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成一层极淡的银色。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月光照见他的脸——眉骨高挺,鼻梁直而利落,嘴唇微微抿着。他的眼睛很深,在月光下格外安静。
“殿下。”
“你怎么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