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队对北队,先赛。
裴熠骑着惊弦入场。青队十人,北队十人,二十匹骏马在球场中线两侧列阵。球放在中线正中的白沙堆上,拳头大小,用藤条编成,外裹朱红熟牛皮,在日光下像一颗红色的太阳。四皇子骑着追云,压低声音对裴熠说:“北队那个萧焕,是镇北侯的嫡次子,从小在北境军中长大,骑术极好。他打球很凶,杆子硬。小心。”
裴熠点了点头。他认得萧焕。去年秋狝,萧焕一箭射穿了一头野猪的咽喉,皇帝亲赐了一把弓。他见过萧焕骑马——那人不像是骑在马背上,像是长在马背上。他的目光越过中线,落在北队那个穿白色骑装的青年身上。萧焕骑着一匹栗色骏马,马鬃编成无数小辫子,垂在颈侧。他手里握着球杆,杆头比寻常球杆粗一圈。他的目光也正落在裴熠身上,嘴角微微一挑,像是在说——裴翰林,马球不是用笔杆子打的。
裴熠收回目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有两道疤,是刻木匣时留下的。指节上有十五年的茧。这只手,握过笔,拉过弓,刻过木头,缠过布条。握过她的手。他握紧球杆。
铜锣响了。
二十匹骏马同时冲出。裴熠一马当先,惊弦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从青队右翼斜插向中线。球杆探出,杆头的藤条弯钩准确地勾住朱红马球,往左一带——球从北队前锋的马蹄下滚过,滚向左翼的四皇子。四皇子接球,带球前突,北队两名后卫左右夹击,他被迫传回给裴熠。裴熠已经突入北队后场,萧焕迎面而来。两匹马对冲,速度都快到极致。萧焕的球杆朝裴熠的杆头劈下来——不是打球,是打杆。这是马球场上常见的粗野打法,杆头硬碰硬,轻则球杆脱手,重则虎口震裂。
裴熠没有躲。他的手腕一转,球杆贴着萧焕的杆身滑过去,像一条泥鳅从指缝间溜走。球还在他杆头。萧焕的球杆劈了个空,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偏了。就在这一瞬间,裴熠挥杆。球从萧焕的马腹下穿过,直飞北队球门。北队守门员飞身扑救,球从他的杆头上方一寸掠过,重重击在月洞门后的网底。
进了。第一球。青队得一分。
球场边爆发出欢呼声。四皇子策马冲过来,用力拍了拍裴熠的肩膀。“裴翰林!你方才那一下怎么过的萧焕?我都没看清!”裴熠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喘着气。他的虎口有些发麻——萧焕那一下虽被他卸了力,余劲还是震得他手发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握杆的手指微微发红。他活动了一下手指,重新握紧球杆。
北看台上,唐明德的手不知何时攥紧了膝上的帕子。她看见萧焕的球杆朝裴熠的手劈下去的那一刻,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她看见他手腕一转,球杆滑过去了,球进了。她缓缓松开帕子。帕子上绣着一朵桂花,是母后那条旧帕子的花样。青萝帮她绣的。她的指腹摩挲过那朵桂花,目光重新落在球场上那个青色的身影上。他的虎口微微发红,但他没有换手,没有停顿,重新握紧了球杆。她忽然想起校场上他给她缠布条时的样子——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但每一圈都缠得整整齐齐。他从来都是这样,疼也不说,只是安安静静地握紧。
第一局结束,青队三比一领先。裴熠进了一球,助攻两球。第二局北队调整战术,萧焕不再单打独斗,而是和另一名前锋打起了配合。北队连追两球,比分扳成三比三。萧焕进球后策马从裴熠身边经过,球杆在手里转了个花。“裴翰林,笔杆子和马球杆,还是有些不一样的。”裴熠没有说话。
第三局,香燃烧到一半。比分依然是三比三。球场上的气氛越来越紧张,马蹄踏起的黄土飞扬,骑手们的骑装被汗浸透,贴在背上。惊弦的鬃毛也被汗打湿了,但它依然跑得飞快,四蹄雪白在黄土中翻飞,像踏着云。裴熠带球突入北队后场,萧焕和另一名后卫双人夹击。他前后左右都是白衣,唯一的路是传出去。他眼角扫到四皇子正在左翼跑位,球杆一挥——球没有飞向左翼。球从他杆头挑起,越过萧焕的头顶,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萧焕抬头看球的那一刻,裴熠从他身侧掠过。球落下来,正好落在惊弦前蹄三尺处。他没有停球,直接凌空抽射。
球像一支离弦的箭,笔直地飞向北队球门。守门员飞身扑出——指尖碰到了球,球偏了一偏,撞在门柱内侧,弹进了网窝。进了。四比三。
铜锣响了。比赛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