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的爹以前是个账房先生,教过奴婢几个字。后来爹没了,奴婢进宫当了差,就没再学了。”
“今日在坤宁宫后院,你在写什么?”
小满的身体微微发抖,声音更细了:“奴婢……奴婢在写‘平安’。”
“写得好。”唐明德说。
小满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她进宫三年了,从来没有人夸过她。管事嬷嬷说她笨手笨脚,管事的太监说她嘴不够甜,同屋的姐妹说她不会来事。她在这个偌大的皇宫里,像一粒尘埃,没人注意,也没人在意。
可今日,福星公主蹲在她面前,对她说——写得好。
小满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唐明德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那个闷闷的感觉更重了。
她站起来,看向其他人:“你们呢?都识字吗?”
两个小太监对视一眼,一个点头,一个摇头。
点头的那个说:“回公主,奴才小时候上过两年私塾,认得一些字。”
摇头的那个低着头,脸涨得通红:“奴才……奴才不识字。”
秦昭大大咧咧地说:“公主,我识字啊!我爹从□□着我读兵书,认的字比一般秀才还多呢。”
若兰温声道:“臣女也识字,家父教的。”
唐明德点点头,又看向最后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小太监:“你呢?”
那小太监约莫十五六岁,生得白净清秀,此刻被点名,不慌不忙地行了个礼:“回公主,奴才识得一些。奴才在家时读过《三字经》《百家姓》,进宫后又跟着书房里的老太监学了《千字文》。”
唐明德看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奴才叫青竹。”
“青竹。”唐明德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很好。”
她转向那个说自己不识字的太监:“你叫什么?”
“奴才……奴才叫石头。”
“石头,你想学吗?”
石头愣住了。
他在宫里当差三年了,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想学吗?
当然想。
可他一个扫地的小太监,谁有空教他?谁会在意他想不想学?
“奴、奴才……”石头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哽咽,“奴才想。”
“好。”唐明德说,“从明天起,每天下午到公主府的书房来,我教你们认字。”
所有人同时愣住了。
“公主?”若兰第一个反应过来,压低声音,“这不合适吧?您是公主,怎么能——”
“怎么不能?”唐明德打断她,“我教人认字,犯法吗?”
“不犯法,可是——”
“那就行了。”
若兰还想说什么,看到唐明德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她跟在公主身边这么多年,见过公主生气的样子、开心的样子、委屈的样子,但从未见过公主像此刻这样——目光沉沉的,像深潭里压着什么暗涌。
小满跪在地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公主殿下,”她哽咽着说,“奴婢……奴婢真的可以学吗?”
“可以。”唐明德蹲下身,从袖中抽出帕子,轻轻擦去小满脸上的泪水,“只要你想学,我就教。”
小满哭得更厉害了,她跪在地上给唐明德磕头,额头磕在青石砖上,咚咚作响。
“起来。”唐明德拉起她,“不用磕头。读书认字,不需要磕头。”
小满抽抽噎噎地站起来,眼泪还在流,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
那是一种唐明德今天见过两次的光——一次是御花园角落里,两个小宫女对视时,眼睛里那种小小的、像萤火虫一样的光;一次是孟夫人说起女儿时,提到“她眼睛里没光了”时,那个女孩失去的那种光。
而现在,这种光,重新出现在小满的眼睛里。
唐明德看着那一点微光,忽然觉得,今天一天堵在胸口的那团东西,似乎找到了一个小小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