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明德看了一眼窗外的日头,这才发现已经过了午时。她和裴熠从上午一直讨论到现在,中间连口水都没喝。
“你留下来吃饭。”她对裴熠说,语气不容拒绝。
裴熠看了看桌上写到一半的奏疏草稿,又看了看她,笑了:“好。”
午膳摆在公主府的小花厅里,一桌简单的四菜一汤,没有铺张。唐明德不喜欢浪费,平日用膳都很简单,今日也只是多添了一副碗筷。
两人面对面坐着,若兰在一旁布菜。
“若兰,你下去吧。”唐明德说,“我自己来。”
若兰看了一眼裴熠,又看了一眼公主,识趣地退了出去,还把花厅的门带上了。
门一关,气氛忽然就变了。
刚才在书房里,两人谈论的是正事,是课程、师资、经费、奏疏,注意力都在那堆文字上,倒没觉得有什么。此刻花厅里安安静静,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声响,窗外的风吹动竹帘,沙沙的,像有人在轻声说话。
唐明德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裴熠碗里。
“你太瘦了。”她说。
裴熠看了一眼碗里的青菜,又看了一眼她:“你什么时候学会给人夹菜了?”
“我一直会。”唐明德理直气壮,“只是不常给人夹。”
“那我该感到荣幸?”
“你应该感到荣幸。”
裴熠笑了,夹起那筷子青菜,吃了。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唐明德忽然放下筷子。
“裴熠。”
“嗯?”
“我问你一个问题。”
裴熠也放下筷子,看着她。
“你支持我,是因为你喜欢我,”唐明德看着他,目光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还是因为你也觉得这事该做?”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的风吹得竹帘晃了晃,沙沙声更响了。
裴熠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唐明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不安,只有一种纯粹的、想要知道答案的好奇。
“两者都有。”他说。
“哪个更多?”
裴熠想了想。
“如果我不喜欢你,”他慢慢地说,“我会觉得‘兴办女学’是一件有意义的事,但不会主动参与。我会在朝堂上投赞成票,但不会替你写奏疏,不会替你出谋划策,更不会……”
他顿了一下。
“更不会坐在你的花厅里,吃你夹的菜。”
唐明德的心跳漏了一拍。
“所以,”裴熠看着她,目光温柔而笃定,“两者都有。但更重要的是——”
他伸出手,越过桌面,轻轻握住她的手指。
“我相信你。”
唐明德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烫。
“我相信你看到的问题是真的问题,相信你心里的那个念头不是一时冲动,相信你有能力把这件事做成。”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她的心里,“所以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身后。不是因为喜欢,也不是因为道义,而是因为——我相信你。”
唐明德的眼睛有些发涩。
她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然后反握住他的手,用力地握了一下。
“谢谢你。”她说。
“不用谢。”裴熠说,“等你把女学办成了,请我吃顿饭就行。”
“你今天不是已经在吃了?”
“这不算。这顿是你请我帮忙的酬劳,不是庆功宴。”
唐明德被他逗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更红了。
她连忙松开他的手,低下头,假装去夹菜。
裴熠没有拆穿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嘴角挂着一抹极淡极淡的笑意。
下午,两人又回到书房,继续完善奏疏。
裴熠把上午讨论的内容整理成了一份详细的建议书,从课程设置到师资来源,从经费筹措到学生招收,从选址到教材,事无巨细,条理清晰。
唐明德坐在他旁边,一边看一边提意见。
“识字课的老师,能不能请那些退休的女官?”她说,“宫里有不少嬷嬷,学问都不错,而且她们在宫里待了几十年,规矩好,人也稳重。”
“可以。”裴熠记下来,“还有呢?”
“算术课,能不能请那些商号的女掌柜来讲?”唐明德越说越兴奋,“你不是说京城的女掌柜不少吗?她们实战经验丰富,比那些只会纸上谈兵的书生强多了。”
“主意是好主意,”裴熠斟酌道,“但那些女掌柜有没有空?愿不愿意来?这些都要提前问清楚。”
“我去问。”唐明德说,“我的面子,她们应该会给。”
裴熠看了她一眼,笑了:“好,你去问。”
“还有经史课,”唐明德又说,“你上午说的那个静安师太,能不能请她来?”
“我可以帮你问问。”裴熠说,“不过静安师太性子清冷,不一定肯来。”
“那就想办法。”唐明德说,“三顾茅庐,总能请得动。”
裴熠看着她说“想办法”时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个世上大概没有什么事能难得住她。
日落时分,奏疏的草稿终于有了一个大概的框架。
虽然还很粗糙,很多细节还需要填充,但至少不再是昨天那张空白的纸了。
唐明德看着那厚厚一沓写满字的纸,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今天辛苦你了。”她转头看向裴熠,发现他也正看着她。
夕阳的余晖从西窗斜斜地射进来,将整个书房染成了暖橘色。裴熠坐在光影交界处,半边脸沐浴在金光里,半边脸隐在暗影中,像一幅刚刚完成的水墨画。
唐明德忽然觉得,这个人长得是真的好看。
不是那种张扬的、咄咄逼人的好看,而是一种沉静的、经得起细看的好看。像一株长在山间的青松,远远看着只觉得挺拔,走近了才发现每一根松针都带着霜雪的痕迹。
“看什么?”裴熠问。
“看你。”唐明德说,“好看。”
裴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点点无奈,有一点点宠溺,更多的是一种“被你打败了”的认命。
“走吧,”他站起来,“我该回去了。”
唐明德也站起来,送他到书房门口。
暮色四合,庭院里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橘红色的光晕洒在青石小径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碎金。
“奏疏的事,我会继续帮你完善。”裴熠站在廊下,转身看着她,“你别急,慢慢来。这件事不是一天两天能做成的,可能要几个月,甚至一两年。”
“我知道。”唐明德说,“我不急。”
“你昨晚通宵没睡,这叫不急?”
唐明德语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