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才不听她的。”秦昭扬起下巴,“我照读不误,只是不在她面前读了。兵书我藏在枕头底下,半夜打着手笼看。我爹偷偷给我找来的那些书,我一本都没落下。”
唐明德看着秦昭倔强的样子,忽然想起孟夫人在宴会上说的那句话——“她眼睛里没光了。”
秦昭的眼睛里,是有光的。那光没有被任何人熄灭,不是因为祖母不严厉、不是因为阻力不够大,而是因为秦昭自己足够倔强、足够坚持。
可这个世上,有多少女孩,没有秦昭这样的倔强,也没有她这样的幸运?
有多少女孩,生来聪慧,喜欢读书,却被一句“女子无才便是德”堵住了所有的路?
有多少女孩,像小满一样,蹲在墙根下用树枝写字,却连“认字”这个念头都不敢有?
又有多少女孩,像孟夫人的女儿一样,把喜欢的书锁进箱子里,然后“眼睛里没光了”?
“所以,”唐萍柔放下手中的纸,看向唐明德,“明德,你想做什么?”
唐明德看着她的两位好友,一字一句地说:“我想办一所女子学堂。一所真正的、正式的、面向京城所有女子的学堂。”
书房里安静了几息。
秦昭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两颗被点燃的星子:“真的?”
唐萍柔则要沉静得多,她低下头,又看了一遍手中的纸,然后抬起头,目光中带着担忧:“明德,此事牵扯甚广,恐怕朝中会有阻力。”
“我知道。”唐明德说。
“那些老学究一定会反对。他们会说女子读书无用,会说这有违祖制,甚至会编排出更难听的话。”唐萍柔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切中要害,“你虽然是公主,是父皇最宠爱的女儿,但朝堂上的事,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
“我知道。”唐明德又说。
“还有那些世家大族,”唐萍柔继续道,“他们也许会支持,也许会反对。支持的是那些本就开明的人家,反对的是那些觉得‘女子读书就是不安分’的人家。你怎么办?拉拢一批,打压一批?还是不管他们,自己做自己的?”
“我知道。”唐明德的声音依然平静。
“还有经费,还有师资,还有生源,还有——”唐萍柔还想说什么,忽然顿住了。
因为她看到了唐明德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退缩,没有“我知道很难但我还是想试试”的那种试探。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笃定。
一种笃定的、不可动摇的、像山一样沉重又像火一样炽热的决心。
“萍柔姐姐,”唐明德伸出手,覆上唐萍柔放在桌上的手背,“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正因为难,才要做。”
“不难的事,谁都会做。不难的事,轮不到我唐明德来做。”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秦昭第一个开口,声音有些发哽:“明德,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这么……”
“这么什么?”
“这么让人想哭。”秦昭说完,真的红了眼眶。
唐明德笑了:“你哭什么?我还没开始呢。”
“我就是觉得,”秦昭吸了吸鼻子,“你怎么说出来的话,跟我爹领兵出征前说的话似的。一样的不怕死。”
唐萍柔被她逗得哭笑不得:“秦昭,你这比喻……”
“比喻得挺好的。”唐明德说,“就是要不怕死。做大事的人,哪能前怕狼后怕虎?”
唐萍柔看着唐明德,看了很久。
她想起小时候,唐明德第一次骑马,摔了无数次,所有人都说“公主别学了”,唐明德不听,第二天又去了,第三天又去了,直到能稳稳当当地骑在马背上。
这个妹妹,从小就是这样。
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好。”唐萍柔终于开口,声音里那层担忧褪去了,换上了一种更坚实的东西,“你说,需要我做什么?”
唐明德的眼睛更亮了:“萍柔姐姐,你愿意帮我?”
“你是我妹妹,我不帮你帮谁?”唐萍柔温声道,“而且……我也觉得这件事该做。只是我这个人,胆子小,没人带头,我是不敢的。但你带了头,我就敢跟着。”
“我也是我也是!”秦昭急急地举手,“明德你说吧,要钱要人要物,我秦昭绝不说一个不字!我爹那边我去说,他要是不同意,我就绝食!”
“你绝食撑不过一天。”唐萍柔淡淡道。
“那我就绝食半天!”秦昭理直气壮。
唐明德被她们逗笑了,笑着笑着,眼眶也有些发热。
她何其有幸,有这样的人在身边。
“好。”她站起来,走到书案前,展开一张空白的宣纸,“那我们从头开始。”
“从哪儿开始?”秦昭凑过来。
“从‘女子为什么要读书’开始。”唐明德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五个字——兴办女学疏。
“我们要写一份奏疏,呈给父皇。这份奏疏里,要写清楚三件事:为什么办女学、怎么办女学、办了女学对朝廷有什么好处。”
秦昭挠头:“这太难了,我只会打仗。”
唐萍柔轻笑:“你负责出力就行,写文章的事,明德来。”
唐明德想了想:“你去帮我打听一下,京城里有多少像你一样——想读书、想学东西、却被家里管着的女孩子。把她们的名字记下来,以后说不定都是我们的学生。”
秦昭眼睛一亮:“这个我行!包在我身上!”
唐萍柔也道:“我去打听一下各家夫人们的想法。开明的不开明的,支持的不支持的,都摸个底。这样以后我们做事也有个方向。”
“好。”唐明德看着两位好友,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那我们分头行动。”
窗外,日光正好。
书房里,三个少女围坐在书案旁,一个在奋笔疾书,一个在出谋划策,一个在大声嚷嚷着“这个我来那个我也来”。
没有人知道,今日这场小小的商议,会在多年后的大乾史书上,留下怎样浓墨重彩的一笔。
但此刻,她们只是三个心中有火的少女,想做一件前无古人的事。
而这团火,才刚刚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