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熠看着王守正,目光平静却锐利。
“敢问王大人,您的母亲读过书吗?”
王守正一愣。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王守正的母亲,京城谁人不知?那是出了名的贤良淑德,通晓诗书,年轻时便有“才女”之名。她教子有方,王守正能中进士、入朝为官,与他母亲的悉心教导密不可分。
“这……”王守正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裴熠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说道:“下官听闻,王大人的母亲是出了名的贤良淑德,通晓诗书。若女子读书‘百害而无一利’,若‘女子无才便是德’,那王大人的母亲,岂不成了‘有才而无德’之人?令堂的贤德,又从何而来?”
满朝哗然。
王守正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总不能说自己母亲“无德”吧?可若承认母亲读书是有益的,那自己方才说的“百害而无一利”岂不是自相矛盾?
唐明德在屏风后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裴熠这个人,嘴上从来不饶人。
“裴大人此言差矣!”又一位大臣站出来,是太常寺卿郑怀远,“王大人说的是普遍之理,你拿个例来反驳,这不合逻辑!”
“郑大人说得对。”裴熠点了点头,“那我们就谈普遍之理。”
他转向皇帝,朗声道:“陛下,臣请问,大乾立国以来,最鼎盛的太宗时期,女子读书之风盛行。太宗的长乐公主参与编修《列女传》,太宗的皇后多次为太宗出谋划策,这都是史书上明明白白记载的。若女子读书当真‘有违祖制’,这些又算什么?”
郑怀远语塞。
“再者,”裴熠又道,“臣再问一句,大乾的百姓,是男子多还是女子多?”
“自然是男女各半。”郑怀远答道。
“那大乾的天下,是大部分人都知法守礼好,还是只有一小部分人知法守礼好?”
“这……”
“《礼记》云:‘建国君民,教学为先。’教学是立国之本,而这个‘民’,从来都包括女子。若女子不读书、不明理,如何教导子女?如何操持家务?如何为国家培养下一代的人才?”
裴熠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臣并非说要让女子参加科举、入朝为官,臣只是认为,女子应该有机会读书识字,明理知义。这不仅对女子本身有益,对家庭、对社会、对国家,都是百利而无一害。”
“说得好!”
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众人看去,竟是兵部尚书韩崇远。
韩崇远是武将出身,性格豪爽,最看不惯那些迂腐的文人。他大步出列,拱手道:“陛下,臣支持裴大人的意见。臣家中也有女儿,从小跟着臣读兵书,比臣的几个儿子都聪明。臣常想,若她是个男子,定能考中进士、建功立业。可惜她是女儿身,只能困于闺阁。”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臣不是要为女儿争什么功名,臣只是觉得,她那么聪明,不让她读书,太可惜了。”
朝堂上安静了片刻。
“韩大人此言差矣。”王守正缓过劲来,又开始反驳,“你说你女儿聪明,可聪明不等于就要读书。女子最重要的是品德,不是才华。有才无德,反不如无才无德。”
“王大人这话有意思。”裴熠又开口了,“按王大人的逻辑,有才无德不如无才无德,那是不是说,一个人越蠢越好?越没文化越好?那朝廷还开科举做什么?还办学堂做什么?大家都去做文盲好了。”
“你——”王守正气得胡子都在抖,“裴熠,你不要曲解老夫的意思!”
“下官没有曲解。”裴熠的语气依然平静,“下官只是在想,如果‘无才便是德’,那天下最‘有德’的人,应该是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村夫村妇。可王大人自己寒窗苦读二十载,考中进士,入朝为官,怎么不去娶一个‘无才便是德’的女子呢?”
朝堂上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永安帝敲了敲龙案,笑声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