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珠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像夏天的雨打在芭蕉叶上,密密匝匝,生机勃勃。
唐明德站在窗边,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的学堂,真的办起来了。
不是奏折上的文字,不是朝堂上的争论,而是真真切切的——十八个女孩坐在学堂里,拨着算盘,读着书,写着字,眼睛里亮晶晶的,像装满了星星。
裴熠教完算术,被女孩们围住问东问西,好不容易才脱身。他走到窗边,站在唐明德身旁,两人并肩看着院子里那株老槐树。
“感觉怎么样?”裴熠问。
“什么感觉?”
“当先生的感觉。”
唐明德想了想,说:“很累。嗓子都哑了。”
裴熠看着她,目光温柔:“但你很开心。”
“嗯。”唐明德点头,笑了,“很开心。”
午后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两人就这样站着,谁也没有说话,安安静静地,听着学堂里传出来的算盘声和读书声。
“裴熠。”唐明德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来。”唐明德转头看他,“你一个翰林院修撰,六品的官,来给一群小姑娘教算术,传出去不怕被人笑话?”
裴熠看着她,看了几息,然后笑了。
“谁敢笑话?”他说,“我教的是算术,是正经学问。谁要是觉得教小姑娘算术丢人,那他自己才丢人。”
唐明德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说得对。”她说。
当天的课结束后,女孩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还在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裴熠。
“裴大人真的好帅啊,可惜是公主的。”
“你怎么知道是公主的?”
“你没看到吗?他看公主的眼神,跟看我们完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看我们的时候是‘你们好’,看公主的时候是‘你好’。”
“你好和你们好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你们好’是对一群人的客气,‘你好’是对一个人的——”
“咳咳!”
秦昭的表妹孟静婉重重地咳了一声,打断了那两个女孩的窃窃私语。她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学堂里收拾东西的唐明德,压低声音说:“你们小声点,公主听见了。”
两个女孩吐了吐舌头,赶紧溜了。
孟静婉却没有走。她转过身,大步走回学堂,站在唐明德面前。
“唐先生,我有话问你。”
唐明德抬起头,看着这个一脸认真的小姑娘:“什么话?”
“裴大人是不是您的意中人?”
唐明德的脸一下子红了。
不是那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红,而是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的、铺天盖地的红。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憋出一句——
“不告诉你!”
孟静婉看着公主红透了的脸,忽然笑了。
“不用告诉我了,”她说,“我已经知道了。”
说完,她蹦蹦跳跳地跑了,跑出去老远还回头喊了一句:“唐先生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唐明德站在学堂里,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青萝从外面走进来,看到公主的样子,吓了一跳:“公主,您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红?”
“没事。”唐明德用双手捂住脸,“热的。”
“热的?”青萝看了看窗外四月的天气,又看了看公主红透了的耳根,聪明地没有追问。
当晚,唐明德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信笺。
她提起笔,想了想,然后写下了一行字——
“她们看出来了。”
写完后,她看了看,又觉得太直白了。想重新写一张,又觉得没什么好改的。看出来了就是看出来了,她唐明德做事,向来光明正大。
她将信笺折好,塞进信封,封上火漆。
“青萝,”她唤道,“把这个送去裴大人府上。”
青萝接过信,看了一眼公主红扑扑的脸,心中了然。
“是。”她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夜深了。
唐明德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一轮明月,想起今天在学堂里,裴熠站在讲台上教算盘的样子,想起女孩们起哄时他看向自己的那一眼,想起孟静婉问“裴大人是不是您的意中人”时自己脸红的样子。
她忽然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像今晚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