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说、摇、篮、里、要、有、孩、子。”
“我、的、孩、子、不、见、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堆电缆和液压管猛地暴起,如同几十条钢铁触手,疯狂抽打、撞击着房间的内壁和观察窗!沉闷的巨响在走廊里回荡。观察窗的强化玻璃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孩、子!”
“把、孩、子、还、给、我!”
机械的咆哮取代了童声,充满了癫狂的愤怒和某种扭曲的悲痛。
陈烬向后退了一步,离开了观察窗的范围。撞击声和咆哮在他身后持续了十几秒,才渐渐平息,变回那种令人不安的、低沉的机械嗡鸣和液体滴答声。
他没有被攻击的实质威胁吓到,但那段话里的逻辑,让他微微皱眉。
“妈妈在歌唱”。
“我的孩子不见了”。
这个副本的“他者故事”,似乎围绕着“母与子”的关系,但被极端扭曲、物化了。歌声的“妈妈”,寻找孩子的“机械保育员”……还有刚才路上那句“齿轮在发芽”。
一种不协调感。这种扭曲的、机械化的“母性”叙事,和他兄长陈烽有什么关联?
陈烽是程序员,是硬件工程师,但他从未对育儿、童年、或者机械生命表现出任何特殊的兴趣或涉及相关项目。他的“失踪”和“死亡”,官方报告说是由于地下实验室的“线路老化引发的意外短路和火灾”。
陈烬继续向前。接下来的路上,类似的“房间”和“声音”越来越多。有的房间里是重复机械性护理动作(擦拭、摇晃不存在的婴儿)的、人形但关节反转的金属骨架;有的房间里回荡着永远解不出的、关于“爱”与“零件损耗率”的数学题的广播;墙壁上的涂鸦和刻字也越发频繁、越发混乱,除了最初的童谣,开始出现大量重复的、无意义的数字串、电路图片段,以及……
一个符号。
陈烬在一扇锈蚀得特别严重的铁门前停下。门板上,用某种尖锐物深深地刻画着一个符号。
那不是“阈界”的图标,也不是清道夫的标志。
那是一个简单的、由两个相交的圆环和一个贯穿其中的箭头组成的符号。线条因为刻画者的用力而显得格外深刻,边缘的锈迹颜色也格外深暗。
陈烬认识这个符号。
陈烽的日记本扉页上,有手绘的、一模一样的符号。在他留下的少数工作笔记的页脚,也有这个符号。陈烬问过他这是什么,陈烽当时只是笑了笑,用笔尖点了点符号中心的箭头,说:“一个想法,关于‘桥’的想法。还没成功,等成功了再告诉你。”
后来,陈烬再也没机会问。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冰冷的符号上方。金属的寒气透过手套渗入皮肤。
这个符号出现在这里,绝不可能是巧合。
“阈界”吞噬现实中的情感与事件,扭曲成“他者故事”。这个副本的故事,围绕着扭曲的机械母性与缺失的子代。而这个符号,是陈烽未完成项目的标记。
桥?什么桥?
连接什么的桥?
陈烬感到自己空白的“伪书”内部,传来一阵比之前更明显些的震颤。不是对“他者故事”的吸引,而是某种……共鸣?感应?
他收回手,准备仔细查看这扇门,看看能否打开。
就在这时——
“嗤……”
一声轻微的、气体泄压的声音,从他身侧不远处传来。
陈烬瞬间转身,短刃已无声滑入手中,高频振动的微弱蜂鸣在掌心响起。
声音来自墙壁。那面原本平整的、锈蚀的金属墙壁,中间的一部分突然向内凹陷,然后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狭窄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竖井入口。入口内部漆黑一片,看不到底,只有冰冷的、带着机油味的风从下方幽幽吹出。
没有系统提示,没有机械运转的轰鸣,这暗门开启得寂静而诡异。
像是在邀请。
又像是一个早已设置好的、等待特定对象触发的机关。
陈烬看着那漆黑的入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门板上陈烽的符号。
红色提示,特殊指派,陈烽的符号,突然打开的暗门。
这一切,如果说是巧合,那也巧合得过于精准了。
他关掉了短刃的振动,将它收回鞘中。然后,没有太多犹豫,迈步走进了那个漆黑的竖井。
在他身影完全没入黑暗的下一秒,滑开的墙壁悄无声息地合拢,恢复成原本锈迹斑斑的样子,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开启过。
只有门板上那个双圆环与箭头的符号,在昏暗的锈色光线里,泛着冷寂的微光。
竖井内部并非完全黑暗。壁上附着着一些散发微光的、苔藓般的生物体,或是细小的、断续的指示灯,提供着勉强视物的幽绿光芒。脚下是冰冷的、带有防滑纹路的金属阶梯,盘旋向下。
陈烬沿着阶梯走了大约三分钟。越往下,那股甜腻腐烂的气味越发浓重,几乎要盖过机油和铁锈味。同时,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嗡……嗡……”声从下方深处传来,像是某个巨大机器的核心在搏动。
阶梯到了尽头。前面是一段短而直的通道,通道尽头有光,是一种稳定的、偏冷白的灯光,与上面那种锈红色的昏暗截然不同。
陈烬走出通道。
眼前是一个相对宽敞的圆形空间。看起来像是一个旧式的控制室或实验室枢纽。房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半圆柱形的主控制台,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不断刷新的数据流和波形图,但大部分屏幕都布满了雪花点和跳动的错误代码。控制台对面,是一整面墙的观察窗,窗外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控制台前,背对着他,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陈烬很熟悉的、款式陈旧的深蓝色工装连体服,肩膀微微垮着,头发有些凌乱。一只手搭在控制台上,手指无意识地、缓慢地敲击着某个按键,发出单调的“嗒、嗒”声。
陈烬的呼吸,在看见那个背影的瞬间,停滞了。
连体服后颈部位,有一个模糊的、但绝不可能认错的涂鸦——那是陈烽小时候恶作剧,用马克笔在工服上画的一只歪歪扭扭的蟑螂,后来怎么也洗不掉,成了他那件旧工服的标志。
背影。
敲击键盘的习惯性小动作。
那件带着幼稚涂鸦的旧工服。
陈烬张了张嘴,喉咙发紧,那个名字在唇齿间滚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就在这时,坐在控制台前的人,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
然后,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了身。
控制室冷白的光线,照亮了他的脸。
陈烬看清了那张脸。
冰冷的、仿佛瞬间冻结全身血液的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上头顶。
那不是陈烽。
那是一张用金属、硅胶、以及某种类似陶瓷的苍白材料拼接而成的、粗糙的“脸”。五官的位置大致正确,但比例怪异,皮肤质感光滑得不自然,在灯光下泛着冷冷的、非人的光泽。尤其是一双眼睛,是两颗光滑的玻璃球体,内部嵌着细小的、发出微红光芒的LED灯珠。
“脸”上的嘴唇部位,是两条可以开合的柔性材料。此刻,那“嘴唇”缓缓向两侧拉扯,露出了一个固定在脸上、弧度精确但毫无温度的“微笑”。
玻璃眼珠中的红光,聚焦在陈烬脸上。
一个完全合成的、带着电流杂音和怪异韵律的声音,从“它”胸膛位置的扬声器里传了出来:
“你、来、了。”
“我、等、了、好、久。”
“哥、哥。”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