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前方趴着的老鬼,猛地回头,右手食指以一种奇异的速度在左手掌心飞快地划过一个符号——正是之前那种“空洞”符号!
他没有抛出泥球,而是将划好符号的掌心,对准了那几团扑来的光影浮游生物,凌空一按!
无声无息。
但那几团气势汹汹的光影,在冲到距离陈烬不到一米的地方时,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绝对“空”的墙壁,猛地僵住!紧接着,它们明亮的光影身体,以接触点为中心,迅速变得黯淡、透明、然后……如同被橡皮擦去一般,悄无声息地消散在了空气中,连一点残渣都没留下。
老鬼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按出的手掌微微颤抖,掌心那个用能量临时构建的“空洞”符号也随之溃散。显然,这种不借助介质、直接以自身能量催发的“空洞”效果,对他消耗极大。
“快爬!潮汐只是前奏,后面可能还有‘大块头’被冲下来!”老鬼喘着粗气催促,顾不上缓一缓,继续向前挪动。
陈烬不敢耽搁,用尽力气跟上。下方的漩涡和吸力正在减弱,数据流的速度也开始放缓,但那种空间的震颤感和混乱的信息扰动并未完全平息。
两人终于有惊无险地爬过了最危险的竖井中段,抵达对面的管道出口附近。老鬼率先跳进对面的通道,转身伸手将体力接近透支的陈烬也拉了进去。
一进入相对安全的通道,陈烬立刻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剧烈喘息,冷汗已经浸透了内衣。胸口装置的冰凉感似乎都压不住那股劫后余生的虚脱和心脏狂跳带来的燥热。
老鬼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他靠着另一侧墙壁,从怀里摸出那个小铁盒,颤抖着往嘴里塞了好几片干根茎,用力咀嚼着,脸色才慢慢恢复了一点人色。
“刚才……谢谢。”陈烬喘息稍定,看向老鬼。刚才若不是老鬼及时出手,他很可能就交代在那“桥”上了。
老鬼摆摆手,吞下根茎,哑声道:“别谢,交易而已。你死了,我的情报和指望就没了。”他休息了几分钟,感觉恢复了些力气,站起身,“这里不能久留,数据潮汐可能引来别的麻烦。跟我来,快到地方了。”
接下来的路相对平缓,通道也逐渐变得干燥,那股铁锈和臭氧味淡去,取而代之的一种陈年灰尘和纸张的气味。又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了微弱但稳定的光芒——不是那种诡异的自发光苔藓,更像是……某种老旧的白炽灯光?
老鬼在通道尽头一扇严重变形、半掩着的金属气密门前停下。门上用喷漆涂着一个巨大的、已经斑驳的“闲人免进”字样,旁边还有一个模糊的、类似档案柜的图标。
“就是这儿了。”老鬼说着,用力将变形的门推开一条足够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房间。
大约二十平米见方,层高很低,显得有些压抑。但和外面垃圾堆与地下通道的混乱破败截然不同,这里异常“整洁”——甚至可以说,整洁得有些诡异。
房间四壁是那种老式的、灰白色的金属档案柜,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密密麻麻,有些柜门紧闭,有些半开着,露出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泛黄的纸质文件夹和打孔卡片。房间中央,是几张拼接在一起的、掉漆严重的旧式金属办公桌,上面堆放着一些老旧的电子设备:一台屏幕带着放射状裂纹的阴极射线管显示器,几个键盘按键已经缺失的终端,一堆缠绕在一起、接口各异的数据线,还有一台外壳泛黄、指示灯却还勉强亮着的、嗡嗡作响的小型服务器机箱。
天花板上,垂下一盏用铁丝简单固定的、瓦数不高的白炽灯泡,发出稳定但昏黄的光,照亮了空气中缓慢浮动的微尘。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电子设备发热、以及一丝淡淡樟脑丸的气味。
这里看起来,就像某个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早已被遗忘的政府部门或研究所的档案室,被时光冻结,然后被整个儿扔进了“垃圾堆”的最底层。
“欢迎来到我的‘安全屋’兼‘工作间’。”老鬼走到一张办公桌前,拉过一把吱呀作响的旧转椅坐下,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回到了自己的领地。“这里原来是‘阈界’早期架构测试时,一个用来存放离线备份和原始设计图纸的物理档案库。后来系统升级,这里被废弃,但底层物理防护和独立能源线路(地热转换,很微弱但持久)意外保留了下来。我花了很大力气才找到并打通通道,做了些屏蔽处理。只要不弄出太大动静,上面那些‘清洁工’的常规扫描很难发现这里。”
陈烬环顾四周,心中惊异。在“垃圾堆”这种地方,能有这样一个相对稳定、整洁、甚至能通电的空间,简直是天堂。
“坐吧,别客气。”老鬼指了指另一把堆着些杂物的椅子,“把东西挪开就行。这里暂时安全,你可以稍微放松点。”
陈烬将椅子上的杂物(几本厚重的、硬皮烫金的旧手册)搬到地上,小心地坐下。身体接触到相对柔软的椅面,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胸口的装置稳定运行,肿瘤的搏动在相对安宁的环境下,似乎也变得更加“驯服”了一些。
“你刚才说的‘数据潮汐’,还有可能被冲下来的‘大块头’,是什么?”陈烬问道,他需要更了解这个环境的危险。
“沉淀流不是一直那么平稳的。”老鬼从桌下摸出两个还算干净的金属杯子,走到房间角落一个用管线改装的小水槽边,接了半杯浑浊但经过过滤的水,递给陈烬一杯,自己灌了一口。“系统深层偶尔会有大的‘信息坍缩’、‘协议冲突’或者‘错误集群爆发’,产生大量高密度残渣,需要快速排出。这时候沉淀流就会加速,形成‘潮汐’。潮汐会裹挟着平时沉在更深处、或者卡在管道里的……‘大件残渣’一起冲下来。”
他放下杯子,表情严肃:“那些‘大件’,可能是一整段崩溃的副本逻辑核心,一个报废的、但还残留部分功能的AI子程序,甚至是被‘格式化’后、但未能彻底消散的、强大的‘叙事存在’(比如某些失败或失控的‘他者故事’主角模板)的碎片。这些东西非常危险,不稳定,而且往往带有强烈的、混乱的执念或攻击性。万一遇到,我们能躲就躲,躲不掉……”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陈烬默默喝水,浑浊的水带着一股铁腥味,但能缓解干渴。他意识到,即使在相对安全的“窝点”,威胁也无处不在。
“你需要休息,恢复体力。”老鬼看着陈烬苍白的脸和眼中的血丝,“那边角落有张旧行军床,虽然硬了点,但还能睡。我这里还有点‘营养膏’,虽然难吃,但能快速补充体力。你睡一觉,我盯着。等你醒了,我们再详细讨论下一步——包括怎么处理你胸口那东西的长期问题,还有……怎么找到稳定的‘上行裂缝’,或者,联系叶歌的方法。”
“你有联系她的方法?”陈烬立刻问。
“没有直接方法。”老鬼坦白道,“但我知道她如果‘回来’,可能会尝试在‘垃圾堆’的几个特定‘信息节点’留下标记或信号。那些节点是底层协议与上层结构交互最薄弱、残留陈烽‘漏洞’痕迹最多的地方。其中一个节点,离这里不算太远,但路上很危险。我们需要从长计议。”
陈烬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现在确实需要休息,让身体和混乱的精神都得到恢复。
老鬼从某个档案柜里翻出两支牙膏状的银色软管,扔给陈烬一支:“营养膏。挤着吃,味道像过期机油拌泥巴,但有用。”
陈烬接过,拧开盖子,挤出一点灰绿色的、胶状的物质放入口中。味道果然难以形容,又涩又苦,带着浓重的工业合成感。但他还是强迫自己咽了下去。一股暖流随即在胃里化开,迅速扩散向四肢百骸,疲惫感似乎真的被驱散了一些。
他走到角落那张铺着脏旧毯子的行军床边,和衣躺下。床板很硬,但比起冰冷潮湿的地下通道和垃圾堆,已经好太多了。昏黄的白炽灯光有些刺眼,他侧过身,面向墙壁。
胸口的装置持续散发着冰凉,肿瘤在安静的室内,搏动变得更加低沉、规律,几乎与他的心跳同步。那些被封锁的真相,陈烽备忘录的标记,似乎都沉入了黑暗深处,暂时不再搅扰他。
耳边传来老鬼在办公桌前摆弄那些老旧设备的、细微的声响,还有服务器机箱低沉的嗡鸣。这些声音奇异地带来了些许安全感。
困意如厚重的帷幕袭来。在彻底陷入黑暗前,陈烬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
叶歌……如果你真的能“回来”,会在哪里留下记号?
还有哥哥……你的备忘录里,到底写了什么?
黑暗彻底吞没了他。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沉沉睡去后,坐在办公桌前、似乎在全神贯注摆弄一台示波器的老鬼,动作微微一顿。
他缓缓转过头,昏黄的灯光在他满是污垢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盯着陈烬沉睡的背影,尤其是胸口那微微隆起、被粗糙装置覆盖的位置,眼神复杂难明。
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气音,喃喃道:
“陈烽……你这该死的疯子……把你弟弟,还有那东西……送到我这来……”
“你到底……想让我看到什么?”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