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石门外的黑暗中,那个散发着恶臭和恶意的存在,正缓缓“流淌”进来。
那是一个难以形容的怪物。它有着近似人形的轮廓,但全身的“皮肤”是一种半透明的、暗黄色的、仿佛被福尔马林长期浸泡的胶质,内部充满了絮状的、不断蠕动的暗红色杂质。它的“头”部没有五官,只有一个不断开合、滴落粘稠黄色液体的、不规则的裂口。四肢细长,关节扭曲,指尖是锋利的、弯钩状的骨刺。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它身上“穿”着一些破烂的、沾满污渍的白色实验服碎片,以及脖子上挂着一个模糊的、似乎写着编号的金属牌。
这怪物,像是一个失败的、发生严重异变的早期生物实验体,从某个归档容器里逃了出来,或者…被“激活”了!
“别过来!你这怪物!” 阿月婆婆嘶声喊着,声音却掩盖不住颤抖。她将小女孩又往后推了推,“小月,躲到那个柜子后面去!快!”
小女孩吓呆了,只是死死抓着阿月婆婆的衣角,眼泪直流。
怪物裂开的口器中发出“嗬…嗬…”的、仿佛漏气风箱般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一步步逼近。它那胶质的、半透明的身体随着动作缓缓晃动,内部的暗红杂质疯狂蠕动。
陈烬不再犹豫,从检修井中一跃而出,落地时胸口一闷,差点摔倒,但他立刻稳住,挡在了阿月婆婆和怪物之间!老鬼也紧跟着跳出来,举起那截断杖,虽然没什么用,但姿态凶狠。
突然出现的两人让怪物和阿月婆婆都愣了一下。
“阿月婆婆!后退!” 陈烬低喝,同时强行集中精神,试图调动胸口那颗沉滞的肿瘤。但在这个“静滞”空间里,肿瘤的反应异常迟钝,只有一股沉闷的躁动感传来。“锈斑”锚链的嗡鸣稍微清晰了些,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楚,却也让他精神一振。
“是…是你们?” 阿月婆婆浑浊的眼睛在看到陈烬的瞬间,似乎亮了一下,但随即被更大的惊骇取代,“小心!这东西是‘培养槽’里跑出来的‘秽生体’!碰不得!它的□□有腐蚀性,还有毒!”
她话音未落,那“秽生体”似乎被新出现的“猎物”激怒,发出一声更加尖锐的“嘶”声,细长的手臂猛地挥出,弯钩般的骨刺直抓陈烬面门!速度极快,带起一股恶风!
陈烬根本来不及躲闪!他几乎是本能地抬起手臂格挡,同时,用尽全部意志,在脑海中“捶打”那点“锈斑”锚链!
“铛!!”
一声脆响!不是骨刺击中□□的声音,而是…击中了某种坚硬、冰冷、带着锈蚀质感的东西!
只见在陈烬格挡的手臂前方,空气诡异地扭曲、凝结,瞬间形成了一面巴掌大小、薄如蝉翼、不断闪烁明灭、边缘不断剥落锈蚀光屑的暗红色半透明“光盾”!光盾形状不规则,表面布满了粗糙的、仿佛铁锈和水渍的纹路,正是“锈斑”的放大和具现化!
骨刺狠狠抓在“锈斑光盾”上,迸溅出几星暗红色的、带着铁锈味的火花!光盾剧烈震动,边缘的光屑大片剥落,仿佛随时会崩溃,但它终究是挡住了这迅猛的一击!而且,被骨刺抓中的部位,那暗黄色的胶质和骨刺尖端,竟然冒起了几缕细小的、带着焦臭味的青烟,仿佛被“锈蚀”了!
“秽生体”发出一声吃痛的嘶鸣,猛地缩回手臂,只见它骨刺尖端和触碰光盾的胶质部位,颜色变得暗沉,出现了细小的、类似锈蚀的斑点,并且那“锈蚀”还在极其缓慢地向上蔓延!
陈烬也闷哼一声,感觉格挡的手臂传来骨折般的剧痛,胸口肿瘤如同被重锤击中,沉滞感瞬间化为翻江倒海般的恶心和绞痛!那面“锈斑光盾”在挡住一击后,闪烁了几下,便如同风中残烛般熄灭了。强行凝聚和激发“锈斑”的力量,对他的消耗和负担极大。
但这瞬间的交锋,让“秽生体”产生了忌惮。它裂开的口器对着陈烬发出威胁的“嘶嘶”声,内部暗红杂质蠕动得更快,却没有立刻再次扑上,似乎在评估这个能伤害到它的“新猎物”。
“趁现在!攻击它!或者跑!” 老鬼大吼一声,将手中那截断杖当作标枪,狠狠投向“秽生体”!
断杖打在它胶质的身体上,几乎没造成伤害,只是让它身体晃了晃。但这干扰已经足够!
“走这边!” 阿月婆婆反应极快,一把拉起还在发愣的小女孩,另一只手抓住陈烬的胳膊,用力将他往储藏间另一个方向、一个被杂物半掩的、低矮的拱形小门拖去!“跟我来!这里不能留!”
陈烬强忍着胸口的剧痛和恶心,被阿月拖着,踉跄着冲向小门。老鬼也立刻跟上。
“秽生体”似乎被激怒了,发出一声狂躁的嘶吼,拖着沉重的身躯追来,但它胶质的身体在狭窄空间里转弯似乎不太灵活,速度稍慢。
阿月婆婆对这里显然极为熟悉,她拉着小女孩,带着陈烬和老鬼,在迷宫般的、由废弃储藏间和狭窄通道构成的区域里七拐八绕。周围堆满了各种老旧杂物,空气污浊。身后的“秽生体”的嘶吼和拖沓声时而接近,时而被甩开。
最终,阿月拉开一扇看似沉重的、实则虚掩的破旧木门,将三人推进去,然后自己也闪身而入,迅速将门关上,并从旁边拿起一根生锈的铁棍,死死别住了门闩。
“暂时…安全了…” 阿月婆婆背靠着木门,剧烈喘息,胸口起伏不定,额头上布满冷汗。她看起来累极了,几乎要虚脱。
小女孩小月躲在她身后,紧紧抱着她的腿,小脸煞白,惊恐的大眼睛里还含着泪,怯生生地打量着陈烬和老鬼这两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
陈烬也靠着冰冷的石墙滑坐在地,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胸口的灼痛。强行使用“锈斑”的后果正在显现,他感觉身体像被掏空了,连手指都不想动一下。肿瘤沉甸甸地搏动着,带来持续不断的钝痛和恶心。
老鬼稍微好些,但也脸色发白,警惕地听着门外的动静。那“秽生体”的嘶吼和撞击声似乎渐渐远去,但它可能还在附近徘徊。
昏暗的光线从房间角落一盏更小的、更破旧的油灯中发出。这是一个更小的、更简陋的石室,堆着一些破旧的被褥、简单的炊具和几个木箱,显然被当作了临时栖身之所。空气中弥漫着灰尘、霉味、药味,还有一丝老人和孩子身上特有的、淡淡的、混合了汗水和廉价清洁剂的味道。
阿月婆婆喘息稍定,浑浊但依然清亮的眼睛,这才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陈烬。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尤其是在他沾满血污尘土、却依稀能看出轮廓的脸上,仿佛在辨认着什么。然后又看向他紧紧捂着胸口、表情痛苦的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有关切,有悲哀,有深深的疲惫,还有一丝…了然。
“你…” 阿月婆婆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是陈烬吧?陈烽那傻小子的…弟弟?”
陈烬身体微微一震,抬起眼,迎上阿月婆婆的目光。他没想到阿月能一眼认出他,尽管他此刻狼狈不堪。
“您…认识我哥哥?” 他嘶声问。
“认识。那个脑子里装了太多东西,心里又装了太多事的傻小子。” 阿月婆婆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但那笑容里全是苦涩。她慢慢走到一个木箱边坐下,将小月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我看着他长大,看着他在那吃人的项目里挣扎,看着他…最后把自己也填了进去。”
她抬起眼,看向陈烬,目光仿佛能穿透他表面的污垢和疲惫,看到他体内那颗沉滞的肿瘤,看到他意识深处那点“锈斑”,看到他灵魂上所有被强加的伤痕。
“孩子,你受苦了。” 阿月婆婆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温柔的锤子,轻轻敲在陈烬冰封的心防上,带来一阵酸楚的震动。“叶歌那丫头…到底还是把你引到这儿来了。她…怎么样了?”
陈烬喉咙发紧,沉默了几秒,才用干涩的声音回答:“她用最后的存在…帮我们打开了通道。她…不在了。”
阿月婆婆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睁开时,眼中那丝悲哀更加浓重。“那丫头…也是个傻的。心里装了太多‘规矩’,又硬要往里面塞进‘人情’…终究是…太难为她了。”
她顿了顿,看向陈烬怀里露出的那一角米白色碎片。“那是她的吧?在13号储藏间外面找到的?”
陈烬点头,拿出那块碎片。“那里…有个容器,标签被刮花了…”
“那是叶歌的‘早期人格备份容器’,” 阿月婆婆平静地说出了一个令人震惊的事实,“陈烽偷偷做的,想给她留个‘后手’,万一主程序崩溃,或许能重启。但后来发生了很多事…那个备份容器出了严重逻辑错误,几乎产生了一个‘反叶歌’的破坏性人格。陈烽不得不将其‘强制解除’静滞,并封存在那里。叶歌后来可能感应到了什么,在之前的探索中,从那里经过,留下了这块碎片…或许是想提醒后来的自己,或者…别的什么。”
早期人格备份…逻辑错误…反叶歌…陈烬感觉信息量巨大。叶歌的过去,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那刚才…” 陈烬想起在管道里听到的、叶歌声音的警告。
阿月婆婆摇了摇头。“那不是叶歌。或者说,不完全是。那是那个破损备份容器里残存的、混乱的‘逻辑碎片’和叶歌主程序残留的‘底层协议印记’,在受到特定刺激(比如你的‘锈斑’共鸣)时,产生的短暂‘回响’。就像…坏掉的收音机,偶尔还能收到一点过去的信号。它没有意识,只是一种…本能的、程序性的反应。”
本能的反应…陈烬想起那声“别动”的警告。也许,那是“叶歌”这个存在,在彻底消散前,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丝保护性的“印记”或“惯性”?
他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温暖,还是更深的刺痛?
“阿月婆婆,” 老鬼忍不住插话,他更关心现实问题,“那个怪物…‘秽生体’是什么?这鬼地方到底怎么回事?您怎么会在这里?还有…这孩子?”
阿月婆婆轻轻拍着小月的背,小月在她怀里似乎安心了一些,不再哭泣,只是睁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们。
“这里是‘归档区’的最下层缓冲区,也是最早被遗忘的‘边缘区域’,” 阿月婆婆缓缓说道,目光看向石室低矮的屋顶,仿佛在回望漫长的岁月,“洛斯他们把那些失败的、危险的、见不得光的实验产物和样本,像丢垃圾一样‘归档’到上面。但总有一些东西…不那么‘安分’。‘秽生体’就是早期生物融合实验的失败产物之一,有很强的攻击性和毒性,原本被静滞在培养槽里。但最近…档案馆的能源越来越不稳定,各种‘锁’和‘静滞协议’都在松动。它不知怎么跑了出来,在这一带游荡。我和小月之前就遇到过,差点…唉。”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月,眼神充满怜惜。“至于小月…她是林晚的女儿。”
什么?!陈烬和老鬼都惊呆了。林晚的女儿?她还活着?而且…被阿月带在身边?
“晚晚出事前,偷偷把小月托付给了我,她知道项目不对劲,怕孩子有危险。” 阿月婆婆的声音带着哽咽,“我带着小月,躲在下面一些废弃的维护层和早期工事里,东躲西藏,靠着以前偷藏的一点补给和老本行(清洁工)对地形的熟悉,活到现在。上面档案馆越来越乱,‘笔吏’到处抓人,我们只能越躲越深…直到最近,听到下面传来奇怪的动静,还发现了一些新的通道和痕迹,我担心是‘秽生体’或者其他更糟的东西跑出来了,就带着小月出来查看,顺便找点药…结果就遇到了那怪物,还遇到了你们。”
她看向陈烬,目光恳切而疲惫。“孩子,我知道你身上发生了什么,叶歌那丫头大概也告诉了你一些。陈烽留的东西,阿婆我也偷偷藏了点。但现在…我们得先活下去。那个‘秽生体’还在外面,它记仇,而且嗅觉很灵。这里不能久待。我知道一条更隐蔽的路,能绕到相对安全一点的旧工事区,那里有我藏的一些补给,也…有陈烽留给你的,最后一样东西。”
陈烽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陈烬猛地抬头。
阿月婆婆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说出那是什么。她吃力地站起来,从旁边一个木箱里拿出一个瘪掉的水袋,小心地倒了小半杯浑浊的水,先递给小月喝了两口,又递给陈烬。
“喝点水,缓一缓。然后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秽生体’只是小麻烦。最近我感觉…这底下深处,那个被陈烽他们锁住的‘大东西’…似乎越来越不‘安分’了。刚才上面的震动和能量乱流…恐怕也和它有关。这里…越来越危险了。”
陈烬接过水,冰冷浑浊的液体滑过干裂出血的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滋润。他看向阿月婆婆苍老却坚定的脸,看向她怀里那瘦小惊恐、却奇迹般存活下来的林晚的女儿,又看向自己沾满污迹和疲惫的双手。
前路依然黑暗,危机四伏。但至少,他不再是独自一人。至少,他离某些残酷的真相,又近了一步。
他仰头,将最后一点水喝尽。冰凉的感觉顺着食道滑下,暂时压下了胸口的灼痛。
“我们走。” 他听到自己嘶哑但清晰的声音说。
(第二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