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握住陈烬冰凉、沾血的手,用力攥了攥。“但怎么进,和谁进,得想清楚。”
她目光扫过老鬼,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瑟瑟发抖的小月。“老鬼兄弟,这一路,多谢你。没有你,我们到不了这儿。但里面…不是靠蛮力和运气能活下来的地方。你还有机会,带小月,顺着我们来的路,往回走。上面归档区虽然危险,但阿婆我知道几个更隐蔽的藏身点,还有一点藏起来的补给。躲起来,或许…能多活些日子。”
老鬼愣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他看着阿月平静的脸,又看看陈烬惨白却决绝的面容,最后看向那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漆黑孔洞。他脸上肌肉抽搐,眼神剧烈挣扎。回去?带着一个老人和一个孩子,在那危机四伏、怪物横行、随时可能被“笔吏”发现的鬼地方躲藏?能活几天?可进去…那里面听起来,根本就是十死无生!
“婆婆…” 陈烬想说什么,却被阿月抬手制止了。
“小烬,听我说完。” 阿月看着他,眼神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你身上,有你哥哥的‘钥匙’,有叶歌指的‘路’,还有你自己挣来的那点‘锈斑’。你是必须进去的人。但我和小月,还有老鬼兄弟,我们不是。我们进去,大概率是累赘,是…白白送死。”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下面的话:“你一个人进去。我和小月,跟老鬼兄弟,往回走。我们会在上面,找个地方藏好,等你…或者,等你可能传出来的任何消息。”
陈烬瞳孔骤缩。“不行!上面太危险!你们…”
“上面危险,里面就不危险吗?” 阿月打断他,声音微微提高,“里面是必死之局,我们进去,只会分散你的心神,让你死得更快!在上面,我们至少熟悉地形,知道怎么躲!而且…”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月,眼神变得无比温柔而悲伤。“小月是晚晚留下的唯一骨血。她已经没了妈妈,没了舅舅…我不能…不能再让她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走进那扇有去无回的门。我得带她走,哪怕多活一天,多看这世界一眼…哪怕这世界,已经烂透了。”
小月似乎听懂了什么,紧紧抱住阿月,小脸埋在她颈窝,发出小兽般呜咽的声音。
陈烬沉默了。阿月的话,残酷,但现实。他进去,是寻找终结,是赌博,是赴死。带上他们,确实可能只是无谓的牺牲,尤其是小月…她不该承受这些。
他看向老鬼。老鬼脸色变幻,最终,狠狠抹了把脸,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妈的…老子在垃圾堆混了半辈子,没怕过死。” 老鬼声音嘶哑,眼睛发红,“但老子不蠢。那里面…” 他指了指漆黑孔洞,“听起来就不是老子这根破棍子能搅和的地方。陈小子,你有你的仗要打。婆婆和小丫头…我老鬼虽然没啥大本事,但只要还有口气在,拼了命也护着她们,找个角落躲起来。你…你尽管去!要是你真在里面找到了能捅穿这操蛋世界的‘剑’,记得…弄出点大动静!让上面那些狗娘养的也知道知道疼!”
陈烬看着老鬼,这个一路骂骂咧咧、却始终可靠、在绝境中也不肯放弃的“垃圾堆”老油条。又看向阿月婆婆,这个眼睛浑浊、身形佝偻、却用瘦弱肩膀扛起了林晚的托付、带着小月在绝境中挣扎至今的老人。最后,他看向小月,这个失去了所有亲人、对世界只剩下恐惧的孩子。
他胸口堵得厉害,那沉滞的肿瘤仿佛也感受到了这沉重的情感,搏动得异常缓慢。手背上的“心鳞”印记,传来一阵阵清晰的灼热,那是兄长最后的指引,也是催促。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点了下头。
“好。” 一个字,重若千钧。
他撑着地面,再次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身体里的每一处都在痛,都在尖叫着要休息,要放弃。但他不能。
他走到阿月面前,看着老人苍老却坚定的脸,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小月。他伸出手,似乎想摸摸小月的头,但手上满是血污,最终只是停在半空,然后,很轻、很轻地,握了握小月冰凉的小手。
“小月,要听阿婆的话。” 他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说,“好好…活下去。”
小月抬起泪眼朦胧的小脸,怯生生地看着他,然后,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
陈烬收回手,转向老鬼,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老鬼也重重拍了拍他的背。
然后,他转过身,再次面对那个漆黑的孔洞。
这一次,不再试探,不再犹豫。
他闭上眼,集中全部的精神,点燃胸口肿瘤内与陈烽同源的“漏洞”异质,激活手背“心鳞”印记的秩序指引,将那混合了兄弟二人一切算计、牺牲、错误与执念的独特“频率”,凝聚在指尖。
然后,他伸出右手食指,稳稳地,点在了孔洞边缘,之前泛起涟漪的中心。
“嗡————”
更加清晰、悠长的共鸣响起!暗红色的涟漪再次以他的指尖为中心,迅速扩散!孔洞内的浓稠黑暗,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开始剧烈波动、旋转,然后从中心向四周,快速变得透明、稀薄!
那片银灰色的、流淌着无尽规则与数据的浩瀚空间,再次展露在眼前!这一次,更加清晰,更加…具有某种“吸力”。仿佛那不仅仅是一个景象,而是一个真实的、等待进入的“入口”!
“走!” 陈烬没有回头,嘶声喝道!他能感觉到,这次“后门”开启的强度和时间,比刚才试探时更甚,但对他的消耗也呈几何级数增长!他撑不了多久!
阿月最后深深看了陈烬的背影一眼,那眼神复杂到无法形容,然后猛地拉起小月,转身就朝着来时的岩缝方向快步走去!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老鬼也立刻跟上,警惕地断后。
陈烬听着身后迅速远去的、压抑的脚步声,胸口猛地一松,随即又被更沉重的决绝填满。他不再抵抗那银灰色空间传来的、冰冷的、非人的“吸力”,反而用尽最后力气,向前一步,将整个手掌,按在了那变得透明稀薄的“黑暗”之上!
“哥哥…我来了。”
无声的低语在心中落下。
下一刻,天旋地转。冰冷、浩瀚、非人的规则与数据洪流,瞬间吞没了他所有的感官与意识。
眼前最后的景象,是阿月和小月隐入岩缝黑暗的背影,是老鬼回头投来的、混杂着担忧与决绝的一瞥,以及手背上,“心鳞”印记最后爆发出的一抹淡金色光芒,如同风中之烛,摇曳了一下,然后…
彻底熄灭在银灰色的、无尽的规则洪流之中。
岩石平台上,暗红色的涟漪渐渐平息。孔洞恢复了那吞噬一切的浓稠黑暗。金属墙壁依旧散发着淡淡的暗红微光,冰冷,死寂。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平台上,那一小滩尚未干涸的、暗红色的、带着晶屑的血迹,证明着曾经有人,在此驻足,抉择,然后…孤身踏入那扇,名为“归零”的门。
(第三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