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月!快!钻过去!” 阿月一把将小月推到裂缝前。
小月看着那黑黢黢的、不知通向何处的缝隙,小脸上血色尽褪,但她回头看了一眼阿月鲜血淋漓的手,又听到后方通道中越来越近、令人灵魂战栗的混乱声响,猛地一咬牙,闭上眼,侧着身,手脚并用地向那狭窄的裂缝中挤去!
“慢点!小心刮伤!” 阿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小月很瘦小,但裂缝实在狭窄,粗糙的边缘刮擦着她的衣物和皮肤,她闷哼了几声,但还是顽强地一点点挤了过去,消失在了裂缝后的黑暗中。
“婆婆!这边……好像是个大点的洞!” 小月带着哭腔、但努力保持镇定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
阿月稍微松了口气,立刻看向老鬼:“老鬼!快!”
老鬼也不含糊,将断杖和背包先扔过去,然后学着侧身往里挤。他比小月壮实得多,过程更加艰难,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痛哼不断响起。裂缝边缘的暗红物质似乎异常坚硬且带着腐蚀性,老鬼的衣服被刮开好几道口子,皮肤上也留下了泛红的擦伤。
就在老鬼大半个身子刚挤过去,阿月也准备紧随其后时——
“嗖!嗖!”
两道迅捷、冰冷、边缘锐利的银灰色流光,如同黑暗中射出的致命箭矢,毫无征兆地从他们来时的管道深处,激射而至!流光的目标并非他们,而是射向了管道侧下方某处岩壁,显然是在执行某种搜索或标记指令。但其中一道流光的余波,擦着了阿月还没来得及完全躲入裂缝的、左脚脚踝!
“嗤——!”
没有血肉横飞,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存在本身被橡皮擦擦拭掉的、细微的“剥离”声!阿月感觉左脚踝传来一阵冰冷、空洞、深入骨髓的剧痛!她低头看去,只见脚踝外侧,一片大约指甲盖大小的区域,皮肉、皮肤纹理、甚至骨骼的质感,都瞬间变得灰白、透明、然后如同风化千年的沙雕般无声溃散,留下一个边缘光滑整齐、内部空无一物的、诡异的“缺口”!没有血,只有一种绝对的、逻辑层面的“缺失”感!
“呃!” 阿月闷哼一声,眼前发黑,几乎软倒。但她死死咬住牙,用尽最后力气,将身体猛地向裂缝中一扑!
“婆婆!” 裂缝那边,传来小月和老鬼惊恐的呼喊。
阿月的身体卡在裂缝边缘,剧痛和眩晕几乎将她淹没。她感觉自己的“存在”,仿佛都从那个“缺口”开始,正在被缓慢地、不可逆转地“稀释”、“抹除”。这就是“笔吏”的力量……被直接擦除“存在”……
不!不能……死在这里……
她用鲜血淋漓的手,死死抓住裂缝另一边老鬼伸过来的、粗壮有力的手臂。老鬼怒吼一声,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猛地将她从裂缝中拖拽了过去!
阿月重重摔在裂缝另一侧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左脚踝那个诡异的“缺口”传来撕裂灵魂般的痛楚。但比剧痛更可怕的是那种存在根基被动摇的、冰冷的虚无感。她看到自己脚踝的“缺口”边缘,那些灰白透明的“抹除”效应似乎暂时停止了扩散,但那个“缺口”本身,就像在她身体上永久打开了一个通往“虚无”的小洞,冰冷的风仿佛能直接吹进她的灵魂。
“婆婆!你的脚!” 小月扑过来,看到那恐怖的伤口,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想碰又不敢碰。
“别哭……没事……” 阿月声音颤抖,额头上冷汗如雨。她挣扎着坐起身,看向裂缝对面。那两道银灰流光似乎完成了某个指令,已经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但后方管道中那混乱的声响正在迅速逼近!刮擦声、拖行声、嘶吼声……越来越清晰!甚至能隐约闻到“秽生体”那特有的恶臭!
“堵上!把裂缝堵上!” 阿月嘶声道。
老鬼反应过来,立刻和挣扎起身的阿月一起,拼命将刚才撬下来的那块暗红碎块,以及其他散落的大小碎石,拼命往那道狭窄的裂缝里塞、堵!小月也哭着用小手帮忙搬运小石子。
缝隙被勉强堵住了一大半,但仍有几道细微的光线和对面的声响漏进来。这显然挡不住“笔吏”,对“秽生体”恐怕也作用有限,但至少能拖延片刻,隔绝部分气息。
做完这一切,三人都瘫倒在地,剧烈喘息。阿月靠着冰冷的岩壁,感觉生命力正随着脚踝那个“缺口”的冰冷痛楚一起缓缓流逝。她看着这处新的容身之地——一个比之前藏身地稍大、但同样封闭的天然岩洞,洞顶很高,隐没在黑暗中,空气虽然陈腐,但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流通。洞壁是粗糙的深灰色岩石,同样布满了那种暗红色的、仿佛锈蚀血管般的纹路,但此处的纹路更加密集、古老,有些地方甚至形成了类似扭曲符文的怪异图案。
而在岩洞的尽头,借着地上那半截蜡烛越来越微弱的光芒,阿月看到,那里的岩壁似乎向内凹陷,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约半人高的幽深洞口。洞口边缘的岩石颜色更加暗沉,接近黑红色,那些扭曲的符文状纹路也汇聚于此。一股极其微弱、但异常清晰的、混合了铁锈、灰烬、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冰冷的“秩序”与“错误”交织的气息,正从那个洞口中缓缓吹出。
这气息……让阿月脚踝的“缺口”疼痛似乎加剧了,但与此同时,她胸口那个空了的金属小盒,竟微微发起热来!而更让她心悸的是,这气息带给她的感觉……竟与梦中那“黑色的刺”,与陈烽留下的“心鳞”印记的描述,甚至与叶歌身上那种冰冷的“秩序”感,都有着一丝极其遥远、却又无法忽视的……相似与关联!
这里……是什么地方?这条通道,又通向哪里?
“婆婆,现在怎么办?” 小月带着哭腔,紧紧依偎着阿月,小手冰凉。
老鬼也看着阿月,等着她拿主意。这个一路挣扎、伤痕累累的小小队伍,再次走到了绝境的十字路口。身后是暂时被堵住、但随时可能破开的死亡追兵。前方是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未知深渊。
阿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踝上那个代表着“存在”被“笔吏”擦除的、冰冷的“缺口”。又抬头,看向岩洞尽头那个幽深的、散发着熟悉又恐怖气息的洞口。
陈烽的托付,小月的未来,林晚姐弟的血债,叶歌那丫头的牺牲,还有陈烬那孩子……用自己的一切换来的、那渺茫的、指向“源头”的“路”……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牺牲,所有的痛苦与微光,仿佛无数条看不见的线,在此刻,在这个肮脏、黑暗、绝望的地底岩洞里,隐隐地、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她艰难地挪动了一下身体,忍着剧痛,用颤抖的手,指向了岩洞尽头那个幽深的洞口。
“走……这边。” 她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沉淀下来的、冰冷的平静。
“这条路……可能更糟。但留在原地,只有死。”
她看向小月,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怜惜和深重的悲哀:“小月,怕吗?”
小月看着阿月苍老而坚定的脸,看着那个流着血的、诡异的伤口,又看了看身后那堵住的、传来可怕声响的裂缝。她的小脸上泪痕未干,但那双酷似林晚的大眼睛里,恐惧之下,竟也慢慢燃起了一点微弱、却异常执拗的火焰。她用力摇了摇头,小手更紧地抓住了阿月的手。
“不怕。跟婆婆走。”
老鬼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灰,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捡起断杖,挣扎着站起来。“妈的,走!老子倒要看看,这鬼地方最底下,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玩意儿!”
阿月在小月和老鬼的搀扶下,用那条剧痛、存在被“擦缺”的腿,艰难地站了起来。她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堵住的裂缝,仿佛能透过岩石,看到那些正在黑暗中逼近的、非人的猎手,看到那沉睡(或半醒)的、孕育了所有痛苦的古老源头。
然后,她转过身,面对着那幽深的、散发着不祥与熟悉气息的洞口,一步,一步,拖着沉重的身躯和更加沉重的命运,向着那更深、更暗、或许连接着一切因果与终局的黑暗,蹒跚走去。
蜡烛的火苗,在她手中,微弱地、却顽强地跳跃着,将三个渺小、残破、却依然向前的身影,投射在身后布满锈蚀符文的岩壁上,拉得很长,很长。
(第四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