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完米粥,一行人倦怠,没上牛车,就着火堆互相依靠睡着了。
慕容旭吩咐几人轮番守夜,自己则守着火堆,神思倦乏。
温暖的斗篷搭在肩上,婉娘为他披好,挨着他围坐火堆 。
他双手交叠,指缝里是腾跃的火焰,火光映得人暖洋洋的。
婉娘伸手握住他手背,无声鼓励。
空气中除了火焰毕剥声,周边林子似有虎狼盘桓。人多势众,火烧得够旺,不用担心。
眼下慕容旭担心的是,一走了之之后该如何收场。
婉娘看出他的顾虑,宽慰道:“无论夫君做什么,妾都愿意陪着夫君。”
慕容旭揽过她的肩,将人靠在自己宽肩上,“我只是不知这样做是对是错。”
“身为戍将,弃逃是错;身为人臣,庇佑百姓是对;这世上从来没有两全其美的事,夫君是主将,是人子,更是妾的夫君。在妾看来,对错与否,媸妍不一,只看结果罢了。”
慕容旭稍稍宽心,两人互相依偎,一夜到天明。
晨起赶路,在正午时分,抵达进入蓟县的山脉。
山高路远,乃是白穈城的境内,蛮人就算攻进来,地势险阻一时半会也是打不进来的。
一家人就此与百姓道别,各自离去。
再往前走到达蓟县,是婉娘的故乡,余下要分别,慕容旭将慕北留给婉娘,护送他们母子离开。
一部分则留给自己。
昨夜火堆夜谈,他已经做好身死的打算。慕容旭带领一队兵马,遣一人南下汉中报信,自己则调转马头,返回白穈城应对蛮人。
他预料到蛮人不几日出兵,可是没想到,早在他们深入管涔山的时候,蛮人的探子就已经发现了他们。
蛮人生长在草原,喝的是长生天的水,吃的肥沃草原哺育出来的牛羊。他们不喜欢汉人这块高山、不喜欢汉人繁琐文化、不喜欢汉人装腔作势、却喜欢光华璀璨的珠宝和美丽的姑娘。
管涔山地势复杂,蛮人不喜崇山,一路跟踪却迷了路。
没想到慕容旭中途折返回去,刚进入管涔山腹地,原地打转的探子很快察觉。
即便慕容旭第一时间就将人解决掉,讯息还是传了出去。
蛮人的大军跨过渭河,冲破防线,杀入白穈城。可惜人去楼空,蛮人得到消息,集结兵力杀入山脉。
慕容旭势单力薄,同行的士兵皆被斩首。
将最后一名探子斩首之后,他从马背上跌落,深受重伤。
就在这时,藏匿许久的猎户从草丛后爬了出来,将慕容旭背回家中。
半日之后,慕容旭醒来,身处一间人为开凿的石洞中。
洞中明亮宽敞,除了身下的石床与小屋中央的石桌椅石凳,一应大小的事务俱全。
有生活过的痕迹,慕容旭尝试下床,小屋的主人回来了,掀起门帘,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
“将军醒了。”
是个清白的男子,瞧不出年岁,他将慕容旭扶起来,把汤药搁在慕容旭手边。
喝药劳烦不了旁人,慕容旭仍是警惕,“你认识我?”
男子笑了,随性解释,“我当然认识将军,想起来当初将军赴任的时候,小人正好卸任。将军不识小人,是情理之中。”
慕容旭确实未见过此人,喝着药。男子翻箱倒柜,翻出一件陈旧的官袍,在他面前抖开。
抖落出灰尘,男子咳嗽几声,腼腆收拾好,“穿了这么多年,一直没舍得扔。”
的确是县衙的制服,慕容旭放下心来,抱拳行礼,“先生搭救,还未请教先生姓名。”
“将军有伤在身,还是躺着吧。”男子将他扶躺回去,“我就是个无名小卒,曾在县衙当差,受不了同僚之间的勾当,索性躲进这山里,靠积攒的银钱过活。”
“先生清廉正直,实乃仁义君子。”慕容旭由衷地说。
男子羞赧地道:“将军过誉了,我只是不愿同流合污。官场如斗场,今日三分笑,明日七分仇。若能重来,宁肯一辈子不做官。”
慕容旭深感其受,若不是为了一方水土,他大可守着妻儿过日子。但职责所在,他不能放任不管。
一阵唏嘘,男子在山里住了好些年头,几年前有只被猎户打伤的豺狼躲进了小屋里,他好心给救活。这只豺狼知恩图报,不几时给他叼些兔子野鸡。
一来二去,豺狼拖家带口住到了附近。就在前夜,慕容旭带着人马就地驻扎,那几只狼暗中盯上了他们。
他一路跟随,就是怕豺狼出口伤人,幸好来得及时。
慕容旭艰难地翻身下地,朝恩人三跪九叩。
“这是做什么?”男子扎煞着双手,忙去搀扶人起来。
“先生大恩,慕容旭必会报答。”
“说的哪里话,我要是贪图报答,就不会把将军救下来。”实在是这人为人廉正,是百姓口中的父母官,他深居大山里,亦曾听过此闻。
慕容旭仍旧跪在地上,带着一身的伤,“我还有要事在身,不得不启程。恳求先生帮我一次。”
“将军需要我做什么?”
“我需要马匹。”
男子去而复返,从山间小路通往小镇,买中一匹矫健的马儿,小心牵回山里。
离行前,男子交代出安全路线,并告知蛮人跨过渭河,却一无所获,大肆在周边村镇杀人泄愤。
慕容旭听罢,留下婉娘的手帕,以此做为信物,带着伤跃马扬鞭,快速赶往汉中。
临近汉中地带,硝烟弥漫。
一路南下,穿过大营,守卫的士兵认出人,纷纷让行。
慕容旭跳下马,那匹马如释重负倒地。
进入大帐,营内几人正围绕着行军图划分行进路线。慕容旭的闯入打断了这份默契,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身上有血液渗出。
“父亲,白穈城沦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