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毕两人回到县衙,必不可少招来知县责骂,“能不能动脑子想想,你们空空荡荡的去,是想让县主自己走回来么。”
被骂的两人暗中对过眼神,不明白知县是何意。
“还不预备软轿,把县主迎进来。”
等再去,慕容蒹已不再粥棚里,换了两个手脚麻利的小厮。钱敬毕杰再等,等到天都黑了,还是不见人影。
没办法的冯翼德只好亲自来接人,百姓散去,小厮开始撤棚。
慕容蒹终于出现,冯翼德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谄媚笑道:“县主一路辛苦了。”
“不辛苦,倒是县尊大人,这么晚了还在办公,不怕家里娘子生气么。”慕容蒹阴阳怪气地说。
冯翼德有苦说不出,心里对这位县主记恨起来,恨不得将她早点打发了回家中等老婆伺候。
“应该的,应该的。”冯翼德卑躬屈膝,皮笑肉不笑,“下官在城中择了一处宅子,县主就在那里落脚吧。”
“我已找到栖身之处,就不必劳烦县尊了。”
坐上马车,驱车离开。
冯翼德面色阴沉。
歇息一日,县衙有人来请,慕容蒹这次没有推迟,早早就到了。
就在县衙旁边的值房里,冯翼德亲自陪同。
“这是蓟县有名的茶茗,县主身在都城,这样的东西怕是不多见。”冯翼德招呼小吏奉茶,斟了一碗,茶水清幽。
喝进嘴里一股苦涩味,就是普通的苦茶。
她不怎么喝茶,都是喝酪浆。
见她应付过去,冯翼德心里厌恶更甚。
慕容蒹依旧不说话,气氛僵硬,冯翼德厚着脸继续说:“县主此次来蓟县,不知要驻留几日?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只管使唤我这两位副手。”
钱敬毕杰作揖行礼。
慕容蒹搁下茶盏,淡淡地道:“不急。”
冯翼德暗道只知吃喝玩乐的女子,矫揉造作给谁看。
明知他还在装傻,慕容蒹也懒得同他废话,脸一沉,“县尊好威武,本县主初来乍到,这城中竟还有饿死的百姓。”
“县主说的是哪里话?”冯翼德收敛笑容,两位副手见情况不对,忙退了出去。
“我也不跟你绕圈子,昨日灾民拦了我的车架,从都城运来的粮食如今所剩无几。到了今日,还有人求到我跟前,求我施舍几口饭吃。”
“可见是县尊失职的错。”
这时候冯翼德该跪下了,毕竟县主只是女子,拿着鸡毛当令箭,他根本没在怕的。
“县主息怒,不是下官想看着百姓饿死,实在是拿不出粮食。”冯翼德苦口婆心地解释。
“县衙上上下下能有多少人,你与你的属下节省几口,就够平民半年的口粮。”
慕容蒹心里翻白眼,对这位无能的知县心生鄙夷。
“县主想到的办法,下官还能想不到么。”冯翼德拍拍桌子,十分难为情的样子,“百姓要吃饭,白穈城要军需,今年征收了三次,家家户户拿不出多余的粮食。”
“那让百姓等着饿死?”
这话固然在理,具体情况具体分析,没有粮食还可以再借。
她能想到,冯翼德如何想不到,先一步将话给堵死了。
“樵县好不到哪里去,先前借过一回,现在连还的都拿不出来。”说着说着,冯翼德抹眼泪,“我这个知县能有什么办法,衙门上下几十个人靠我吃饭,我还能怎么办。”
慕容蒹沉默了,心里头不是滋味。可是居其位,谋其职,身为大梁的朝臣,就要为大梁效力。
“跟县主说实话吧,这城中的年青子弟大多都还在军队里服役,做造甲、造船、筑城、修路,就连女子也要跟着夫家服苦役,地里长了荒草也无人打理。”
来此之前,她以为关隘的百姓只是吃不饱穿不暖那么艰难,当她亲眼见到那双在极度饥饿之后的眼神,才知道能吃得饱已经是一大幸事。
慕容蒹百感交集,一时无话。百姓过得艰难,冯翼德一个知县,鞭长莫及,的确有些强人所难。
大梁将人分三六九等,低级属奴仆;次等则是是屯田户、佃户、部曲、军户、百工户、牧户等;往上则是银户、金户、商贾、滂民、寒门子弟;剩下的便是皇室贵族。
而边境这些百姓,大多都是一些底层百姓,除去服役,靠租金过活之外,每日只能摘取鲜菇嫩叶、野菜地瓜、禾黍麦粱弥补口味。
至于吃肉,只有在逢年过节吃上一顿。
慕容蒹在心里责怪自己,懊恼自己天真。
就在这时,吵嚷声从天井传进值房里。
钱敬在外恭敬有礼地说:“女公子,县尊此刻不便见客,随下官到偏房里静坐吧。”
“一边去,今日我偏要见到冯翼德。”
慕容蒹探出脑袋往出看,心想是谁这么张狂,冯翼德颇有眼力见的解释,“这是高家的女公子,常侍高澹之女。”
是高月燕,按照辈分,算是箫羽的表妹。
一家子都一个德行,箫羽放肆无礼,表妹也好不到哪里去。
高月燕不顾阻拦闯进屋里,视若无睹地说:“我要的粮食呢?”
“女公子饶命,粮食实在是拿不出,求给下官点时间,下官再想想办法。”冯翼德此刻快要哭出来,两相对比之下,才知县主有礼多了。
高月燕拽住冯翼德胡须,蛮狠无礼地说:“我给过你时间了,拿不出粮食,本小姐只有拿你脑袋交差了。”
说完,掏出一柄匕首,抵在冯翼德脖子里。
冯翼德大叫着饶命,钱敬毕杰两人劝阻地道:“还请女公子体谅,县尊正在想办法,我们一定想法子筹齐军需。”
“我每次来,你们都是这个说辞,次次都让你们搪塞过去了,表哥还怎么看我。”高月燕冷笑着,滑动匕首。
慕容蒹看不下去了,出言阻止,“住手。”
高月燕挑眉,“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你先松手。”
“本小姐凭什么听你的。”高月燕趾高气扬。
“不想你的表哥饿死,就杀了他。”慕容蒹定定地看着她。
高月燕盯着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年轻貌美,更有一缕稳重自持的冷静,仿佛所有事都在股掌之内。这样的眼神只有在年过百年的老人眼中才有。
“你有办法?”高月燕嘴上不信,手到底是松开了许多。
“我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