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赟沉默地编完最后几根篾条,兔子的立体骨架已成。他用宋萋萂调好的颜料,在彩纸上涂涂画画,之后开始小心翼翼地糊裱。
“后来呢?”宋萋萂听见自己声音发涩。
“青州的儒生们闹起来了。三十多个秀才,穿着襕衫,日日坐在府衙前,要求严惩李弼和动手的衙役。这原也应当,可……”张赟抬眼看她,目光里有种复杂的疲惫,“有人散帖子,说青州流血,根源不在李弼,而在朝中有人要‘以商乱农,以利坏礼’。矛头直指王爷的工商新策。”
兔儿灯已具雏形。张赟问道:“可有蜡台?”
阿桐亦是听得入神,小半晌才道,“有!我这便去拿。”
张赟道了句,“有劳。”
继续开口道,“儒生们说,商人重利轻义,若漕运尽归商贾,天下人只知逐利,谁还安心种田读书?”
他转了转手中的兔儿灯,捏着一支毛笔添添补补,“他们求的不只是惩凶,是要王爷停掉青州段河道,便宜商贾的条款,也是要撤了……”
凉亭中众人皆静默。
“先生,给,蜡台!”折回来的阿桐捧着蜡台。
“多谢姑娘。”张赟在灯腹中卡好蜡台。
“王爷打算如何做?”宋萋萂问道。
“张赟不知。”张赟摇了摇头,微叹了一口气,将手中兔儿灯递与宋萋萂,强扯出个笑,“公主看看,可还喜欢?”
宋萋萂点点头,笑着接过,“郎君的手艺极好,本宫很是喜欢。”
众人心中沉闷,却都面上带笑,刻意避开刚刚的话头。
“既如此,张赟先行一步。”他对着宋萋萂拱手一礼。
待张赟离开,天也微微暗了下来。
白生陆从胸口摸出个火折子,笑言道:“公主,不若现下把兔儿灯点上,让它亮亮堂堂的!”
“好啊!”阿桐在一旁笑着附和。
宋萋萂亦是微微一笑,点头允准。
白生陆用火折子点亮灯腹中的蜡台。
暖黄的光透过彩纸,将那对朱砂画的红眼睛映得活灵活现。
宋萋萂轻轻转动兔儿灯,光影在廊内墙壁上跳荡,扯着几人的影子长长短短,高高低低。
行走间,远处几道人影奔着昭明殿前去,想来是顾溟回来了。
宋萋萂脚步一顿,忽而转了脚步,朝着那道玄色身影追去。
“公主!”白生陆急忙喊道。
阿桐忙道:“快跟上,白侍卫,公主许是有事要寻王爷。”
彩儿亦是机灵地拎着裙摆,跟在阿桐身后。
“王爷……”
见着眼前气息不匀的宋萋萂,顾溟停下脚步,扫了一眼后面跟上来的白生陆等人,目光再落回宋萋萂身上,沉声道:“何事?”
宋萋萂抿抿唇,忽而抬起手中兔儿灯,指着它问道,“王爷,这兔儿灯可好看?”
顾溟忆起昔时光景,未语,目光凝落在一人一灯上,暖黄的光晕温着一个灵巧的人儿。
“是张赟做的,萋萂本想着问王爷准我出府,去看今夜的灯会,可王爷不在,碰上张赟了,他便给我做了个兔儿灯。”宋萋萂搜肠刮肚,想出干巴巴的几句话来。
“你想去?”顾溟没头没脑地问了句。
“嗯?”宋萋萂仰头看他,疑惑道。
“想去看灯会?”顾溟再问了一遍,言语中难得的耐心。
宋萋萂微怔,不知为何却摇了摇头,“不去了,有张赟做的花灯,便不必去了。”
顾溟静静望着她。
二人对视,却不语。
一旁的顾安等人低垂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王爷,明日萋萂能来送茶点吗?”宋萋萂心猛地跳了一下,没来由的话脱口而出。
顾溟的一声“嗯”便接着到了。
宋萋萂尚在诧异,顾溟已经留下一句“好生歇息”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