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惯，有时会坑人。姜哲习惯了忍耐习惯了体面。而方明月，她不是叶一言，她不会也不可能动摇姜哲的底线。所以姜哲只是冷脸却没有动怒。因为她十分清楚，一旦她又遇到了叶一言，她就绝无逃走的可能。

“行，见。”

姜哲答应了，方明月立刻让保镖小李带着姜哲去停车场。

彼时，君悦酒店地下停车场V区，某台顶配迈巴赫车内。叶一言已经换上一身私服，她穿着简单的黑色运动卫衣配牛仔裤，脚蹬一双白色波鞋。等待的时间里，她都在驾驶位认真看姜哲的电子简历。

事实最扎心。姜哲七年多的XX广告公司客户执行经验叶一言可以不在乎，万艺传媒两年多的经纪人经验叶一言也可以不在乎，但姜哲明明一直在京城的这个事实，她却不能不在乎。

「从那天起我不辨别前后」

「从那天起我竟调乱左右」

「习惯都扭转了」

「呼吸都张不开口」

「你离开了」

「却散落四周」

……

车里在放张国荣的《左右手》，这首歌收录在张国荣千禧年到来之前发布的专辑《陪你倒数》中。《陪你倒数》这张专辑，叶一言有实体典藏版，是姜哲送的。那个时候，其实已经没多少人在用CD机听歌了。但那时姜哲对送生日礼物没什么好想法，思来想去，还是送了自己最爱的专辑。

一晃十二多年过去，这张专辑一直躺在叶一言的书房抽屉里，和一张灿烂合照一起被锁住。

她曾离她最近，可是那天之后，她又离她最远。

歌曲播放到下一首，叶一言闭上双眼。她在想，人怎么可能轻易面目全非，姜哲过肩的头发还是和从前一样，自然卷起，弯曲，散开，衬得那张倔强的脸，格外生动。

「能同途偶遇在这星球上」

「燃亮飘渺人生」

「我多么够运」

叶一言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而后睁开双眼。那时，姜哲就站在迈巴赫正前方看着驾驶位的叶一言。

两个人，隔一扇窗，深深对视。

她们的眼睛都不再明亮。她们都看见了，但她们绝口不提。

“啪嗒。”

姜哲坐上了副驾，因为后座的车门她拉不开。

迈巴赫在CBD穿梭，周围的霓虹化作背景，点缀着车内无言的二人。车里没放音乐，连空气都很安静。最后，叶一言还是把车停在了一条安静的街道边，她根本没心思开车，因为姜哲一直在轻微调整坐姿。

“很疼吗？”

叶一言还是先开了口。

不问还好，一问，姜哲的眼泪就扑簌簌地落下来，怎么都止不住。

“对不起。”

叶一言终究是不忍心。道了歉，她就从扶手箱里取出一瓶小喷雾递给姜哲，“这个药活血化瘀的效果很好，我拍戏的时候常备。”

姜哲没接，她现在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她在忍，她在拼命地忍，她在忍住想撕心裂肺痛哭一场的冲动。

“啪嗒。”

叶一言把喷雾丢进了姜哲放在腿上的水桶包里，而后望着正前方的一棵树，耐心沉默。等车里的抽泣声渐渐变小，变得平稳的时候，叶一言闭上双眼，平静地说：“我一直在找你，我猜到你改了名字，我也能理解你为什么要躲。但有件事情，你现在必须知道，你父亲那个时候是警方的线人，你父亲被害后的第二年，那帮毒贩在南城找到了你。”

听到这话，姜哲顶着一张泪流满面的脸惊恐抬头，极度震惊。

叶一言问：“你知道跟那件事有关的三个人是谁吗？”

姜哲哽咽道：“我不知道...”

“看来，你早就放弃了，你并不关心那件事的真相。”

叶一言睁开双眼，脸上写满了失望，她说：“跟那件事有关的三个人，这些年倒是过得很好。虽然宋金鑫死了。”

“宋金鑫的好朋友陈晨，大学毕业后做了导演，拍网大，赚快钱。两年前，他突然靠一部商业电影名声大噪，虽然各种拍摄细节都由别人完成，但他挂名了总导演，这部电影让他赚得盆满钵满。”

“宋金鑫的另外一个好朋友陈伟，毕业后在电影公司做宣传工作。两年前，他在京城CBD天空花园顶层开了一家酒吧，那家店生意非常好，很多艺人都爱去。”

“听我说完这些，你什么感受？”

姜哲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算了，你不说也罢，你的感受不重要。”

叶一言叹气，停顿，再说：“我找你，不是想把你怎样。”

做戏做全套，铺垫了这么久，是为了最后的问题。

“我只是想知道，你那天在现场吗？你能说实话吗？”

“不在…”

姜哲没犹豫，她也没有说谎的必要，“但是她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我的…她说不要来...这是陷阱...有人要抓我...说到一半我听到尖叫声...然后...电话就断了...接下来的事情...你也知道了...”

没有必要再演了。

“你住哪，我送你回去。”

叶一言的态度很冷淡。

姜哲立刻去推车门把手，“不用，我就在这里下。”

车门推不开。

叶一言没转头，她盯着车正前方的那棵树，冷淡地问：“你听不到我要送你吗？”

“叶一言…”

私下听过无数次的名字，现在当着本人的面喊出来，姜哲的声音都在发颤。

叶一言盯着那棵树，不转头，不说话，只耐心地等。车内一时只有姜哲断断续续吸鼻子的声音。终于，一阵漫长的等待过后，姜哲止住眼泪，报出了地址。

迈巴赫最后开到了东五环外，停在一个老小区门口。

“咔嗒。”车门解锁声。

姜哲刚把右手搭在车门把手上，就听到叶一言说：“那瓶药记得喷，洗完澡喷一下效果会更好。”

姜哲愣了一瞬，嗯了一声，然后开车门跑走。

叶一言望着姜哲小跑奔进小区渐行渐远的背影，她还没来得及释出内心深处那股巨大的悲伤和一丝细微的喜悦，方明月的电话就打过来了。电话一接通，方明月直接说：“我刚从lulu病房离开，我跟你说啊，姜小姐最近可不好过，她被她艺人陷害离职了，她艺人说她偷造型师项链，我前阵子还在网上刷到这个八卦来着，原来说的是她啊！而且啊，她房东上周突然毁约了，所以她后天搬家，搬到lulu家里去住。”

叶一言的关注点有点歪，她脱口而出问：“她跟她什么关系？”

电话那头的方明月轻轻啧了一声，回道：“好朋友，lulu是直女。”

这个答案还不够，叶一言追问：“你确定？有证据吗？”

电话那头的方明月又轻轻呵呵了一声，回道：“祖宗，叶老师，叶一言，证据就是lulu她现在是个残疾人，所以姜小姐才会去发布会帮她买相机。而且lulu她还是个京城本地残疾人，她断了一条胳膊一条腿，一时半会儿不能出院，出院了也要去她爸妈家静养一段时间，她自己的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所以姜哲才同意搬进去。”

叶一言在沉默思考，方明月赶紧补了句，“哦对了，姜小姐现在单身，我刚刚拼了老命套lulu的话问出来的。”

这下叶一言终于满意了，于是她问回重点：“她艺人陷害她是怎么回事？”

“呵呵。”方明月回话前又先怪笑，“项链是她艺人偷的，但艺人怕出事，就丢她今天拎的那个水桶包里了，顺便栽赃项链是她偷的。”

叶一言难以置信地问：“她没长嘴吗？不会辩解吗？”

方明月回道：“你别问我，我不知道，我刚刚就是这么问lulu的，lulu也表示难以理解。而且lulu还怀疑她最近可能遇到什么事了，因为她一个从不相信玄学的人居然找lulu给她推荐算命大师。”

“呼……”

叶一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问：“这些事，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呵呵呵～”方明月在电话那头乐出声了，然后她说：“抱歉啊～是我的问题啊～我该早点告诉你，这样你就不会拽人家衣领了～”

叶一言当然听出了方明月的阴阳怪气，但她没这个心情跟方明月互相调侃，“你有她联系方式吗？”她问。

方明月回道：“我已经加她了，还没通过，等她通过了我再推给你。”

“嗯。”

叶一言结束通话，飙车回家。

其实姜哲早就通过方明月的好友申请了，在方明月发送好友申请十分钟后。但方明月憋着没说，因为艺人安全大于一切。后来等一直暗中保护叶一言的保镖小李通知方明月叶一言安全到家后，方明月才给叶一言推送了姜哲的微信名片和之前营销号编排姜哲的八卦链接。

今夜格外漫长。跌入遥遥无期的长夜，原来旧梦就会，悄然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