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青春期无处安放的情感，绝大多数都有表演的成分。

2010年11月10日，南城国际高中高三一班表演课，表演老师出题：悲伤时刻。表演内容不设限，同学们可以根据亲情友情爱情等情境，进行自由发挥。那节课很精彩，高三一班的同学们各出奇招。有人一上来就嚎啕大哭，有人爹死了，有人娘死了，有人兄弟姐妹死了，有人恋人死了，还有人，狗死了。那位狗主人就是肖莉莉。

肖莉莉的表演称得上惊人，因为她一上来就口出狂言，“狗狗！我的狗狗！你怎么了！你说话呀！你不要吓我！”那时，围观的同学们都在憋笑，老师则是面色铁青。但肖莉莉非常投入，非常有信念感，只见她边做出摇晃狗身躯的动作边夸张地喊：“狗狗！你怎么不说话！你是不是吃坏肚子了！”肖莉莉刚喊完，坐在排练厅角落的叶一言立刻闭上了双眼，她有不详的预感。

果然，“啪！”的一声脆响，肖莉莉扇了自己一耳光，紧接着是假哭，“呜呜呜呜呜…狗狗…呜呜呜呜…我昨晚…就不该…呜呜呜呜…喂你吃…那么多…呜呜呜呜…狗粮…”肖莉莉跪在地上抖，同学们和老师都看傻眼了，而后肖莉莉又哽咽说：“狗狗…你就这样…去了…我好舍不得你…我好伤心…呜呜呜呜…希望下辈子…你不要再做我的狗…你一定要投胎成为别人的狗…祝你下辈子拥有更好的狗生…做最开心最健康的泰迪…呜呜呜呜呜…你…安…心…地…去…吧…”最后，肖莉莉做了一个拭泪的动作，表演结束。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好好好！”

“肖影后！肖影后！肖影后！”

看到如此精彩的表演，同学们当然要疯狂拍手起哄，有同学故意问：“肖莉莉你的脸疼不疼啊？”肖莉莉冲着那同学点了点头。又有同学调侃：“肖莉莉，你的狗居然还会说话！你的狗好牛啊不会是个人吧！哈哈哈哈哈！”肖莉莉赏那同学一个白眼。马上，表演老师怒气冲冲地吼道：“肖莉莉！你再这样吊儿郎当下去！你肯定与你梦想中的京电无缘了！你看你！任何悲情角色你都不能入戏！你跟玩儿似的！你只能演好开心活泼的角色又有什么用！好的演员是不会挑角色的！他们什么角色都能演活！”

肖莉莉听到表演老师的话，顿时心情郁闷，她心想：别的同学还没我演得好呢！于是她撇撇嘴，不高兴地跟老师抬杠，“那我以后就专门演没有用的花瓶嘛！”

老师怒火中烧，又吼道：“你能不能有点上进心！你跟叶一言关系这么好！怎么就不能学着点！来叶一言！给她表演一个什么叫「悲伤时刻」！要不哭不闹不上吊，就能让悲伤蔓延的那种！”

“叶一言！叶一言！叶一言！”同学们开始起哄，看热闹不嫌事大。

“好的，给我十分钟。”叶一言指了指紧闭的排练厅大门，“我先出去笑一会。”

“哈哈哈哈哈！”同学们又开始爆笑。肖莉莉挎着脸，隔空朝着叶一言竖中指。十分钟后，叶一言推开了排练厅的门。

叶一言从踏进排练厅的那一刻起，就开始入戏。只见她慢慢走到排练厅中央站定，目光空洞。接着，她凝神静听，她对着空气演对手戏，她听到了不存在的对手在说话。那个不存在的人说完，她的双眼突然开始聚光，渐渐饱含泪水。“为什么？”叶一言强忍着情绪，不让眼泪划出眼眶。她的表情十分悲伤，含泪的双眼却充满了倔强。同学们被叶一言的表演深深吸引，所有人大气不敢出，所有人都觉得这一刻叶一言对面有人。

一场对视的时间过去了，叶一言似乎是听到了答案。于是她含着泪，颤声说：“我知道…从头到尾…你都是爱我的…”马上，是不解，“你说你爱我，所以离开我，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紧接着，是愤怒，“我的遗憾和不甘心，你真的在乎吗？”最后，是认命时才有的无奈和疯癫，“我把自尊和灵魂都卖给你了，怎么样，感动吗？满足吗？开心吗？”

整个排练厅鸦雀无声，同学们都觉得眼前的叶一言十分陌生，这种能精准地转换情绪且极具层次感的表演，对现在的他们来说，简直就是降维打击。肖莉莉也被叶一言的表演深深震撼，连眼珠子都瞪圆了。

那个不存在的人似乎是要走了，叶一言站在原地，绝望地说：“你真的好残忍。”那个不存在的人还是走了，叶一言腿一软，跪在地上，忍了很久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三分钟后，叶一言渐渐止住哭泣，转而大口呼吸，平复心情。

表演老师见叶一言出戏了，马上带头鼓掌，对同学们说：“你们记住了，这才叫「悲伤时刻」，都学着点！”

表演课结束后，肖莉莉和叶一言谁都没搭理谁，两人一前一后往对面的南城传媒大学走。

宿舍门是开着的，肖莉莉刚出现在门口，原本坐着的李江哲就跳起来喊：“莉莉！你的脸怎么了？！”

“她自己扇的。”回话的是叶一言。“你又怎么了？！你哭过？！”叶一言看到李江哲一副快被吓傻的表情，马上解释说：“我们刚下表演课，莉莉为了表演效果，扇了自己一巴掌，我是演了一场哭戏才这样的。”

“哦哦…”李江哲这才长舒一口气，说：“我还以为你俩吵架动手了…吓死我了…”

叶一言把外卖纸袋放在餐桌上，而后朝着又瘫坐在椅子上的李江哲微笑，“吵架有可能，动手不现实。”

李江哲先看了看一直不说话的肖莉莉，然后就到餐桌那边，跟叶一言一起把今天的菜摆好。今天的菜是川菜，有辣子鸡、鱼香肉丝、水煮牛肉、酸菜鱼、麻婆豆腐、清炒红苕尖，主食是三份白米饭。

等三个人都像往常一样在自己的座位上坐好了，李江哲终于问：“莉莉，你怎么了？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吗？”

肖莉莉戳戳米饭，闷闷回道：“我确实不开心，因为我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小垃圾。”

李江哲追问：“为什么这么说？”

“下午表演课，老师让我们表演「悲伤时刻」，等我表演完，老师点名批评我，可是我觉得同学们还不如我啊！大家都半斤八两，凭什么只说我！”肖莉莉一脸愤怒。

李江哲很疑惑，“嗯？这就让你觉得自己是个小垃圾？”

“不是！都怪叶一言！”肖莉莉的情绪很激动，“都怪她完美地演绎了一个爱而不得的人！老师夸她的时候，我瞬间感受到了差距，所以才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小垃圾！”

“你怪我？”叶一言不咸不淡地问。“对！我就怪你！都怪你！”肖莉莉的语气很冲。金牌调解员李江哲故意问：“你该不会是在嫉妒叶一言吧？”

“怎么可能！”肖莉莉脱口而出说：“我怪她今天的表演太让我震惊！我怪她居然偷偷摸摸的进步！而我却在原地打转！再这样下去！我怎么考京电！”

叶一言正在用筷子夹豆腐，但怎么都夹不起来，便只好敷衍说：“那你继续努力。”

“莉莉，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距离艺考还有时间，你调整一下心态，踏实学习表演，我相信你，肯定能考上京电的。”李江哲安慰完肖莉莉，发现叶一言居然还在夹那块豆腐，她便顺手拿起桌上没用过的勺子，挖了一勺豆腐放进了叶一言的碗里。

“谢谢…”叶一言稳住表情，小声道谢。“不客气。”李江哲转头看肖莉莉，“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一切都来得及，听到了吗？”

“嘿嘿…”肖莉莉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诡异，她突然怪笑说：“江哲姐姐，我听到了，我听到了，嘿嘿嘿嘿～”

“你真的是…”李江哲很无奈，“关公变脸都没你快。”

“嘿嘿嘿嘿～”肖莉莉又突然卖乖，“江哲姐姐，我想喝你书桌上的那罐可乐～”

李江哲瞪了肖莉莉一眼，然后起身去拿可乐。李江哲离开座位的这十几秒，肖莉莉的嘴角就没下来过，因为她看到叶一言不仅把碗里的豆腐吃了，还吃了一口米饭。

“嘭～”李江哲拉开拉环，把可乐递给肖莉莉，同时不忘问：“我刚刚说的话你真的听进去了吗？”

肖莉莉吸一口可乐，笑嘻嘻回道：“听进去啦！两只耳朵都听到啦！”

李江哲失笑摇头，这个小插曲就这样过去。这顿晚饭很平和，肖莉莉难得话少，全程都在专心吃饭。晚餐结束后，李江哲照常送肖莉莉和叶一言到学校门口。李江哲刚转身离开，肖莉莉就跟叶一言说时间还早，去学校小花园转转。叶一言见肖莉莉表情严肃，便答应了。

一到小花园凉亭，肖莉莉就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叶一言莫名其妙，“什么什么时候开始的？”

肖莉莉直接挑明，“你喜欢江哲姐姐这件事。”

说谎的人，要吞一千根银针，叶一言不怕吞银针，但她沉默了。

“你呢，也不要再跟我装了。”肖莉莉一屁股坐在木凳上，盯着不远处偷偷在小花园里约会的隔壁班的小情侣，说：“从暑假开始，我就觉得你很奇怪，但我说不上来是哪里奇怪。我刚刚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因为你喜欢江哲姐姐，那你的奇怪就说得通了。”

叶一言不说话，但她到肖莉莉身边坐下了。肖莉莉继续说：“我呢，我最开始去烦江哲姐姐，是因为我发现你经常偷看她。整个暑假，你一进罗森，眼睛就恨不得长在江哲姐姐身上，我当时以为你想跟她做朋友但你不好意思呢，所以我就去跟她做朋友了，我够意思吧？”

叶一言失笑。

“瞒我这么久，你还有脸笑？”肖莉莉转头瞪了叶一言一眼，而后又去看隔壁班那对小情侣，“算了，我自己也迟钝，你莫名其妙说你爸妈给你准备高三晚餐的时候我就该怀疑你，明明你早就露出了破绽，偏偏我没往这方面想。刚刚要不是你把江哲姐姐放你碗里的麻婆豆腐吃了，我估计还被蒙在鼓里。”

说完，肖莉莉转头问：“如果是我挖一勺麻婆豆腐扔你碗里，你吃吗？”

叶一言摇头。

“我就知道。”肖莉莉翻白眼，说：“我现在好想冲回去告诉江哲姐姐，其实你刚刚用筷子夹豆腐是为了让豆腐少沾酱汁，你很讨厌米饭被酱汁弄脏，染了酱汁或者汤汤水水的米饭，你是不会吃的，你不会再动一口。”

叶一言终于开口，“还是别告诉她吧…”

“哼。”肖莉莉重提一开始的问题，“所以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叶一言没有回答问题，而是问：“你还记得去年一月底，大年初二晚上，你非要让我先去你家拿狗粮，再送到城郊你爷爷奶奶家吗？”

“记得啊。”肖莉莉虽然莫名其妙，但还是说：“我给你打完电话，我爸妈我哥就骂我又麻烦你，但我狗没吃的了啊，我怕爷爷奶奶瞎买狗粮，我让你去送一趟有什么问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