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客厅。
沈归芜踏进门槛的那一刻,便知道这一趟没那么容易脱身。
十余人的大圆桌比邻放置,纵横交错,挤满整个大厅,桌上的碗碟摆放整齐,茶水早已凉透,显然所有人都在等她。
主位上坐着沈万里,脸色铁青,身侧站沈心柔,一手掩面,指缝间隐约透出那道从颧骨延伸到嘴角的血痕,客座上,只余下三皇子谢清宴一人,手边茶盏早已见底,脸上阴云密布。
她扫了一眼,心中立马有了计较。
将翠荷打发出去候着,沈归芜转身时,余光看到刚刚跨进院门的谢临渊,并没有进来的打算,只是站在廊下,轻摇折扇,像等一场好戏开场似的。
她没管,快步行至桌边,拉开凳子,坦然落座。
“她的脸是我打的。”沈归芜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鸡汤里下了什么,碎瓷片还在我房里,随时可以取来查验,还有别的事吗?”
沈万里的手在桌面上握紧又松开,脸上怒意翻涌,却在最后一刻被压了下去,他端起茶盏,手指微颤,努力维持着平静的语调。
“归芜,你前些日子落水受了惊吓,为父不怪你,今日是你的及笄礼,先回房歇着,有什么事,明日再谈。”他顿了顿,挤出一个勉强的笑。“你妹妹也是一片好心。”
沈归芜的目光从沈万里的脸上慢慢移到沈心柔脸上,沈心柔适时低下头,那动作柔弱得像被风吹折的柳条。
一模一样的话术,第一世,沈万里也是这般“慈父”的口吻,把她从及笄礼上哄回房,然后门一锁,人就进了柴房。
“不必明日。”沈归芜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语气淡漠,“今日当着三殿下的面,有些话还是说清楚比较好。”
沈万里的手指收紧了。
“您可知道上月初三,也就是沈心柔入府那日,”沈归芜喝了口水,“从沈府后门出去的那辆马车,里面坐的是谁?”
沈万里的手指也开始发抖。
谢清宴放下茶盏,瓷器磕在桌面上的声音不大,却在一片寂静中格外刺耳,他抬眸看向沈归芜,眼中满是审视。
“沈小姐。”他开口了,眼睛紧盯沈归芜,“有些话说出口,就收不回去了。”
沈归芜心中一凛,这不是恐吓,是一个夺嫡之人对她试探的开始,她方才为了速战速决,居然忘了伪装。
她面上不动声色,迎上谢清宴的目光:“三殿下这话,臣女听不懂,臣女只知道,沈家祖训第一条——沈家之人,不得参与任何党派之争,尤其是夺嫡之争。”
“父亲却在女儿的及笄礼上,将三殿下请为主宾,如今宾客散尽,却独留三殿下一人。”她转头看向沈万里,语气愈发清冷,“是觉得祖训可以修改了?还是觉得满京城的眼睛都瞎了?”
沈万里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猛地一拍桌面:“逆女!”
茶杯震落在地,碎瓷片溅到沈归芜脚边。
她低头看了看碎片,又抬头,眼神平静,语气淡漠。
“逆女就逆女,我无所谓。”沈归芜站起身,双手撑着圆桌边缘,身体前倾,“但我劝您,趁早歇了攀附的心思,三皇子和太子都不是良人,不会成为沈家的依靠,您也不必东张西望,您心里那点盘算,我一清二楚。”
“沈家想屹立不倒,就继续做个不站队的纯臣,否则……”她顿了顿,“祖训还在,族老还在,您觉得他们会怎么看?”
室内霎时一片死寂。
沈万里脸上飞快闪过一丝诧异,随即被更深的惊恐取代,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看到沈归芜的眼里,没有委屈,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他也说不上来的陌生和疏离感。
“你,你到底是何人?”
他的声音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我就是沈归芜,您的女儿呀。”沈归芜直起身,视线扫过三人,字字掷地有声,“今日我把话放在这,我不爱皇权,亦厌烦宅斗,日后,谁要再打着为我好的名义做让我不喜的事,这些话会传到哪里,我可不敢保证。”
谢清宴慢慢站起身,他比沈归芜高出整整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沉默许久后,只见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笑意却半分不达眼底。
“沈小姐果然伶俐,比本皇子见过的许多人都伶俐。”
他往前走了半步,忽然顿住,继续道:“只是,有些见识,不该是闺阁小姐有的,沈小姐,你说对吗?”
沈归芜心头警铃大作,她太着急收场,反而露了破绽,但她脸上依旧平静:
“三殿下多虑了,闺阁女子能识字、能读史、自然也能懂得是非。”
谢清宴没有反驳,他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探究,有兴趣,都是沈归芜不喜欢的东西。
“告辞。”
他转身离去,到门口停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快步离开了客厅。
直到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沈万里才跌回座位,额头上冷汗涔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软成一摊,沈心柔急忙上前搀扶,脸上的伤也顾不得遮掩了。
下一刻,她低下头,眼睛忍不住往沈归芜所在的方向瞥去,脸上写满不可置信,还有深深的厌恶和不甘。
沈归芜懒得再看,转身朝门外走去。
廊下,谢临渊还站在原地,身形挺拔,随意投来的目光,说明他就是在等她。
“让王爷见笑了。”沈归芜草草点头,带着翠荷从他身边走过。
“不碍事。”谢临渊慢悠悠地开口,“本王只是没想到,沈小姐知道的,比本王预想的还要多。”
沈归芜脚步一顿,转过头。
“太子的事,朝中知道的人不多,沈小姐倒是清楚得很。”
他没有和谢清宴遇上,却把所有的话都听到了,沈归芜警惕地后退半步,不管是沈万里还是谢清宴,哪怕说错话,她也能圆回来,可眼前这人,她看不透,也摸不准,更不知对方的用意。
她躬身行礼,不动声色道:“沈家自有消息来源。”
“是吗。”谢临渊没有追问,那话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稍稍侧身看向厅内,沈心柔正一脸焦急地呼唤奴婢,提醒道:“看来,沈大人需要郎中。”
沈归芜没有回头,淡淡出声:“那就麻烦王爷了。”
他转头对着立在不远处的侍卫吩咐出声:“玄影,去看看。”
玄影应声而去,徒留三人站在廊下沉默相对。
“王爷想要什么不妨直说。”
沈归芜率先打破了沉默,她知道离开京城已经刻不容缓了,她现在只能先稳住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