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小凤反倒消了暴怒。她只是皱眉,然后意识到,原来,陈天向的反应,就是她莫名暴躁的根由。
仿佛也是陈天向的提醒,这一瞬间,所有人才都注意到跪在地上的罗玄。聂小凤的房间明亮,但桌下却昏暗,一个素白身形在阴影中,他侧对着众人,大部分人看不到他的表情。陈天向想上前扶起罗玄,但罗玄不看他,似乎不想理他,陈天向心中一痛,却不敢造次。
其实,在门开的一瞬,甚至门开之前,罗玄想过起身。这两年来,他经常跪着伺候聂小凤沐足。但一直,只有他们两个,从未当着外人的面。这是第一次有别人在场,甚至还是众目睽睽之下。在犹豫是否起身时,他问自己,君子不欺暗室,他在私下做得出的事,何以如此怕人看?所以,犹豫间他没有动。
聂小凤竭力表现得淡然。梁刚等人闹事,她是真没放在眼里,是打心里认为,这不过一件轻描淡写的小事。她此刻最绷紧的弦,最在意的,是自己身下跪着的人。很奇怪,她不知道他的来历,但她好似一直知道,他们这样的相处,是她在僭越。她竭力表现得一切本该如此。这是他们的相处日常。但在门开之前,门开之时,门外之后,她绝大部分的心神,其实都在着紧着他的反应。
周遭人还在怒斥陈天向。仿佛为了确认自己的理直气壮,聂小凤选择了亲自回应陈天向。
她傲然道:“罗玄是我内帷贴身之人,自然经常为我洗脚。我让他洗,是宠幸他。他也自愿。哪里轮得到你来说三道四?”
“你胡说!”陈天向觉得荒谬至极。罗玄是师,他和聂小凤是徒。从小到大,他们一直对罗玄毕恭毕敬,敬慕万分。但眼前,聂小凤高高在上。罗玄神色漠然,看不出喜怒,只是继续低着头,劲瘦大手浸在深深铜盆的热水中,正熟练地为聂小凤做足底按摩。陈天向盼望罗玄说些什么,但罗玄还是不理会他。
眼见罗玄如此,陈天向心中悲愤更甚。他不敢冒犯罗玄,只是虎目含泪,扑通跪在罗玄面前,他想叫师父,但忍住了。透过蒸腾热气,陈天向凄然直望着罗玄道:“她威胁你?聂小凤威胁你,是吗?你有任何顾虑,都跟天向说好吗?天向就算死,也不会再让你受辱!”
所有人又是一惊。陈天向在江湖上,也是响当当的人物,武功医术一流,为人温厚,但也极有傲气。就是面对武林盟主,或者首次拜见聂小凤,也都不过是抱拳致意,何曾见他这般屈膝过!
罗玄看了陈天向一眼,手下动作未停,好一会儿,才终于开口说道:“她说得对。我是自愿的。”说完,罗玄仿佛心意已决,不再看任何人。
陈天向如遭雷击!“为……为什么?”陈天向还是忍不住追问。
罗玄未答,倒不是故意不答,而是他需要想一想。不知不觉三年了,他也说不清,他和聂小凤是如何到了如今的相处模式。
既然罗玄不答,林秀贤便掷地有声地回答道:“因为伺候教主,是我等的荣幸。”说完,林秀贤讥嘲着看向罗玄,道:“还是罗大哥矜贵啊,伺候教主洗个脚,就算受了天大委屈了。哦不对,是叫‘受辱’了。哎哟,真笑死我了。看来,还是咱罗大哥,平时太爱装正经了,所以人人都当你是德高望重的老神仙呐。稍微做点咱们内侍的份内活儿,就把陈大侠吓成这样了。”
“你……”陈天向气结。
罗玄冷眼微动,未置可否,一如既往地漠视林秀贤。此人小人一个,他一向懒得搭理。
林秀贤郑重向躬身聂小凤道:“启禀教主,陈大侠似乎与我们罗大哥关系匪浅呐,至少不像病人与大夫那么简单。咱们冥域,这么多人找罗大哥看病,但谁像陈大侠这般‘情——深——意——重——’?听说这两天,陈大侠可没少往罗大哥那里跑,一会儿偶感风寒,一会儿旧疾复发,一会儿是他未过门妻子身体不适,一会儿又是替他好兄弟求医问药。陈大侠自己就是有名的医士,人送外号“黑衣佛手”,却怎会连区区的小病都治不好,要事事劳烦罗大哥呢?罗大哥你也真是的!一次次避而不见,让小童传话打发。你怎地这般怕见到陈大侠?偏偏最后夜深人静,又肯与人见了,还把小童支走,与之单独谈话,又是何故?”
陈天向不知道这林秀贤意欲何为,但此人显然有敌对师父的意思。陈天向看向罗玄,却见罗玄面无表情,手上动作还未停。只见他拿起大软巾,包裹着聂小凤的双足,将铜盆推开,将垫踏拉近,将聂小凤裹住的双足置于垫踏上。又执起薄帕,伸入大软巾内,为聂小凤擦拭干脚趾间的水泽。动作之娴熟,看得陈天向心中又是一阵酸苦。若非亲眼所见,他做梦也想不到,他超脱凡俗、傲视天下的师父,会如此卑躬屈膝,娴熟做着伺候人的活计。
冥域众人也极惊讶。林秀贤会当众撒娇邀宠献媚,唯恐他人不知道自己的男宠身份。但罗玄就恰恰相反,他从不引人注目。如不是特殊场合,很多人压根儿想不到,罗玄居然是教主的男宠。
罗玄在教主男宠中,是极特殊的。男宠的身份,是关起门来教主的私事,大家不敢窥探。冥域上下熟悉的是,罗玄医术高超,三年来救死扶伤无数。他为人肃重,不苟言笑,也自有一番凛然不可犯的气度。冥域上下皆以“先生”尊称之。很多人是发自内心尊敬他。所以,他虽身为男宠,却极受礼遇。眼见他卑躬屈膝伺候教主,上至左护法,下至侍卫侍女,其实心中无不震撼诧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