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陵虽然没有被定罪，但也没有洗清嫌疑，被继续关押中，肇事司机则已经招认了自己是被陆陵主使的。

楚昔觉得不可思议，这个可能性太低了。

回去的车上，他小声问道：“这是真相吗？”

陆叩笑着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楚昔低下头。

这怎么会是真相呢，太浅显了，如果真是陆陵做的，不会轻易把自己牵扯进去。

大概率就如他所说，他只是找人跟踪陆叩，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失控了。

真相是什么，应该只有陆叩知道了。

但是，这么简单的道理连楚昔都能想明白，网上的人应该也能想明白，这能扭转舆论吗？

“饿不饿？”陆叩问道。

楚昔摇头。

他的心上蹿下跳，早就容不下别的器官发声了。

拿到平板，他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社交软件。

他来晚了一步，网上已经铺天盖地是陆叩的红稿了，评论区也都是心疼和道歉的。

不应该，如果陆叩只是单纯买水军和营销号的话，那不是正中了网友的预言？

他努力地搜索和刷新，试图寻找到事情的转折点。

终于，他找到了舆论逆转的源头。

半个小时前，官方发布了审判结果。

司机对所犯罪责供认不讳，贪污受贿杀人未遂，嫌疑人陆陵继续扣押。

这个审判结果，直接颠覆了网友的预言和期盼。

审问厅官方账号底下，网友们疯狂地转发一条视频。

楚昔还以为是审问室的对话被监听了，吓了一跳，点进去松了口气，是事发现场的监控视频。

当时，保镖的车被撞得惨不忍睹，车头完全变形，像一块被揉皱的锡纸，陆叩的车差点侧翻，直接一个急转从旁边的陡坡滑了下去。

而陆叩的车后面，正跟着四辆黑车，车屁股上贴着陵山公司的标志。

陆陵高调跟车就是为了让审问厅看着，自己所有的做法都合法合规。没想到陆叩一顿操作下来，陆陵搬起的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网民不知道审问室里发生了什么，他们不知道陆陵和陆叩之间发生了什么，自然也无从判断真假，只能从营销号的嘴里听点半真半假的猜测，然后奉为圭臬，为自己昨天所做的一切而忏悔、道歉。

他们昨天所知道的不是真相，今天所坚信的依然不是，他们只是轻轻地扯了一下真相的外套，然后就坚定不移地向前冲锋了。

网民的愤怒、愧疚和正义，不过是陆叩和陆陵之间斗法的工具，两个人像捏橡皮泥一样将舆论牢牢地控制着，连发酵的程度都能预判。

当天晚上，舆论发展到了高峰，有人站出来猜测，说：陆叩当时减少保镖，大概率是因为陆陵求和，用父子情谊拉拢他，想和他说几句亲密的话，陆叩念着父子亲情一时心软答应了，减少了保镖打算到人少的地方见一面，却没想到是一场阴谋。

帖子一发出来便得到支持。

-露露：我也觉得，人还是很难舍弃亲情的，哎[叹气]

-天气真好：真的，昨天风那么大我就感觉不对，感觉陆氏不会是那种公司。前几天开始铺天盖地的黑稿，估计也是陆家捣鬼吧，想借着舆论葬送儿子的名声

-茉匣回复天气真好：怎么会有这种人[大哭]连自己儿子都不放过

甚至连带着楚昔也跟着洗白了，底下好多人说陆叩拼死一搏，只是为了救楚念的命。

楚昔眼睁睁看着这条帖子的热度从三分钟三千到八千、一万、两万，可能不超过一个小时就要超过十万了。

舆论全盘逆转，今日的忏悔已经超过了昨日的诋毁。

但楚昔高兴不起来，他放下平板，盯着漆黑的屏幕发了好一会儿愣，一阵惆怅的情绪偷偷涌上来，在他脑海哀鸣。

他昨天所担忧的不是真的，今天亲眼看见亲耳听到的，也不是真的。

他也是愚民中的其中一个，被大众的声音推动着、裹挟着，即使待在陆叩身边，他也并不比网上的人多知道多少。

“又想什么呢。”陆叩拿走他抱在手里的平板，“吃饭了亲，叫你三遍了。”

楚昔僵硬地转过头，眼睛里看不出情绪。

陆叩抬了下下巴，“怎么了？跟看了苦情剧似的。”

楚昔道：“我就是突然觉得，自己很廉价。”

陆叩道：“又胡想八想了。什么廉价？你廉价我费那么大力气救你，我有病啊。”

楚昔没有看他，低声道：“从我昨天让你看舆论的时候，你就很不屑，我不是怪你，我很感谢你，我就是觉得，作为一个普通人，我的担忧、愤怒，也太廉价了，是可以轻易被操控被改变的。怪不得网上骂那么大声，你也觉得没什么。”

陆叩啧一声，道：“我不屑是因为我觉得陆陵的手段很低级，妄想通过舆论控制我，我觉得这事儿很好解决，不是因为觉得网上的人不重要。”

陆叩道：“我要是觉得他们不重要，放那不管让他们骂我不就好了，我还费劲巴拉逆转舆论干什么？钱多没地方花？”

楚昔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其实好解决也相当于不重要吧，吹一阵风就能吹偏的柳枝当然不用放在心上。

他这辈子，也就是一条柳枝，没有屹立不倒的身躯，没有预知风向的能力，风往哪边吹，他就只能往哪边倒。他的同情和热忱是上层人争斗的武器，他为数不多的思想和观点，也只能说给自己和身边的人听，连一棵树的距离都传不出去。

时间长了，就疲惫了，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被玩弄也好，被轻视也罢，这一生凑合凑合不就过去了。谁不是在迷雾中活着。

陆叩挠挠下巴，道：“你想太多了，不利于你养伤。”

楚昔被他的语气逗笑了，道：“好，不想了，吃饭吧。”

他这个柳枝好不容易有机会靠近树干，也没有为了同类的利益揭露真相。

或许有一天，他会被抛弃，继续回去当柳枝，也或者有一天，自己变成了树干。

谁知道呢。

知道今天的羊排很好吃就行了。

陆叩道：“你是不是介意我没跟你说实话？”

楚昔刚才有点介意，现在不介意了，“我又帮不上什么忙，没必要知道。”

陆叩眯起眼，认真地盯着他。

楚昔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汤洒出来一点。

陆叩断定：“你就是介意。”

楚昔：“……”

陆叩道：“后天带你去公司。”

楚昔看着他，往嘴里塞了块羊肉。

陆叩道：“带你去看真相。”

楚昔嘴角稍弯，但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