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绥几乎是尽力压着气说着。
“可你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还有害你之人也尚未伏法…”
霍铮很担心她再受伤害。
“送我回去,这笔帐,要是算不清,以后她们只会连累我更多,不如借此机会,把她们一并除去,以免后患。”
霍铮倒是认可她的果断。
于是让人铺好了软垫,将窦绥亲自抱上马车,又拿了毯子给她盖在身上,生怕她一点难受。
到了窦府,窦训正慌里慌张地出来迎接,见着正在下马车的窦绥还活着,便松了口气。
“绥儿无事,父亲就安心了。”
霍铮却不愿意。
“窦大人心大,自己女儿被毒害,竟然连看都不去看,还在家里守着你这两个宝贝女儿呢?”
窦训知道霍铮是气他没去,便好言好语把他拉进花厅。
“霍校尉所做,窦某今日记下了,日后定报答小女救命之恩。”
霍铮没理他,平日里他最讨厌的就是嘴里说着爱,背地里却想着自己的利益的嘴脸。
窦绥在床上安置好后,便同他父亲说。
“既如此,父亲,窦妍窦蓉,不能再留在家中了。”
窦训点点头。
“为父明白,这样败坏门风的丑事,当然要遮起来才是,我亲自安排。”
不过半个时辰,前院便传来了压抑的哭喊和训斥声。
窦绥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霍铮一个眼神制止。他起身,走到门边,并未出去,只是如同门神般立在那里,冷眼旁观着外间的一切。
花厅里,气氛凝重得如同结冰。
窦训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指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窦蓉和窦妍,手指都在发颤:“孽障!你们两个孽障!竟敢……竟敢对你长姐下此毒手!那是要人命的剧毒!我们窦家,怎会出了你们这等蛇蝎心肠的女儿!”
窦蓉早已哭得梨花带雨,发髻散乱,闻言抬起头,眼中却迸射出积压已久的怨恨,尖声道:“父亲只知责骂我们!为何不问我们为何要如此!长姐?她算哪门子长姐!我的母亲,就是她逼死的!”
窦妍也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神却同样带着狠绝,附和道:“没错!父亲您眼里也只有她这个嫡长女!我们呢?我们算什么?我们就是要她死!要她给母亲偿命!”
“住口!”窦训气得浑身发抖,扬手欲打,最终却无力地垂下,踉跄一步,扶住了身旁的茶几,声音里充满了痛楚与难以置信。
“你们……你们竟是如此想的!阎氏她是咎由自取!是她勾结贼人,与绥儿何干?她入宫为女官,是为光耀门楣,更是为在宫中寻一份庇护,免得我窦家彻底倾颓!你们……你们怎能将这等莫须有的罪名安在她头上,还做出这等禽兽不如之事!”
他痛心疾首,看着两个状若疯魔的女儿,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杀母之恨?竟是如此荒谬而残忍的误解,催生了这场同胞相残的惨剧。
“光耀门楣?庇护窦家?”窦蓉嗤笑一声,妆容花乱的脸庞扭曲着,“说得真好听!她不过是自私自利!我们恨她!我们就是要她死!”
“冥顽不灵!冥顽不灵!”窦训指着她们,声音嘶哑,带着彻底的失望与决绝,“我窦训没有你们这样的女儿!霍都尉已在御前参奏,此事断难善了!为保全窦家满门,今日起,你们不再是窦家小姐!”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厉声喝道:“来人!将这两个孽障拿下!除去钗环,即刻送往北地乡下的老宅,没有我的命令,永世不得回京!派人严加看管,若敢踏出老宅半步,腿脚打断!”
如狼似虎的家丁应声而入,不顾窦蓉窦妍的哭喊、挣扎和咒骂,粗暴地将她们拖了出去。凄厉的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府门外。
花厅内,只剩下窦训粗重的喘息声,以及一种家宅破碎后的死寂。
一阵秋风扫过,院子里的梧桐叶已经尽数落尽。
霍铮站在内室门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那哭喊声彻底消失,他才缓缓转过身,看向榻上。
窦绥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睛,静静地望着帐顶。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苍白的脸上是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唯有那微微颤抖的、紧紧攥住锦被的手指,泄露了她内心远非表面那般平静的惊涛骇浪。
杀母之恨?
原来,在那两个妹妹心中,自己是这样的存在。
算了……也不过是剧本里命定的结局。
有什么失望不失望的呢,她只知道,现在自己是窦绥,不是何夕,不该有现代人的一丝同情和怜悯,为了活下去,回家,也没有任何办法。
霍铮走到床边,沉默地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唇边。
这一次,他的手很稳。
窦绥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着温水,温热的液体滋润着干痛喉咙。她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至少这次,危机解除了。
……
深秋的宫阙,连日光都显得吝啬,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墨香、御炉里终年不散的龙涎香味。
刘衍斜倚在御座扶手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光滑的紫檀木。
他英俊的眉宇间却已积压着难以驱散的阴郁,那是被冗繁政务、边境不宁和朝堂党争刻画出的痕迹。
乾元殿阶下,几位重臣垂手而立,气氛凝滞。
打破这片凝滞的,是一个清朗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意味的声音。
“陛下,临南王殿下加急呈报,北境线连日大雨,冲毁粮道数处,军粮转运艰难,恐影响边境守备。王爷忧心如焚,特举荐一人,称其精于庶务,通晓钱粮调拨,可解此燃眉之急。”
说话的是一位御史,姓陈,素以敢言著称,此刻他手持玉笏,目光平视御座,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公务。
刘衍的眼皮微微撩起,掠过陈御史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声音听不出喜怒:“哦?临南王远在千里之外,倒是对朝中人才了如指掌。他所荐何人?”
“乃原户部主事,柳明舟。”陈御史躬身回道,“据王爷所言,此人在户部多年,于钱粮核算、转运调度之上,颇有建树,只是此前未得重用。如今南境军务紧急,正当破格擢拔,以显陛下恤军之心,亦不负临南王举贤之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