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北的秋日,与洛阳城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气象。
这里的风更烈,卷着砂砾与枯草,打在王府深院的窗纸上,沙沙作,天空是一种灰濛濛的、压抑的铅灰色,远山枯黄,河水瘦削,放眼望去,总带着几分苍凉与苦寒。
用临南王刘阙初来时的话说:“这地方,鸟都不来拉屎。”
但是如今,他与王妃已经适应了一年。
刘阙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刚刚送达的邸报,以及一封来自京中心腹的密信。
炭盆里的银骨炭烧得正旺,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他的手十分修长但指节分明,带着习武之人的粗砺,此刻正缓缓地读那一行墨字——“擢升原户部主事柳明舟为户部郎中,协理淮北事宜”。
刘阙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最终化为一声低沉的、充满讥诮的哼笑,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刘衍啊刘衍,我的好弟弟……”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你就只有这点手段了吗?将本王的人放在明处,放在霍铮那小狼崽子身边,便以为能窥得本王动向?真是……天真得可笑。”
他站起身,走到北墙悬挂的那巨大的《九州舆图》前。
目光先是落在标注着洛阳的那一点,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憎恶与渴望。随即,他的视线下移,落在了自己所在的这片广袤却贫瘠的封地——淮北。
王妃缓缓进来,为了添了一杯茶给他。
“忙公务太久,该歇歇了。”
“晚宁,你身子弱,这些添茶水的小事,让下人来做就好了。”
王妃许晚宁只是笑笑,她知道他的心事,只是默默地陪着他。
“我不累,陪着你,我安心一点。”
她露出温柔的笑,纤细的手搭在他的手上,感受到温暖的温度。
刘阙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脸,眉眼里露出温柔,而后又转为心疼和痛恨。
“跟着我,让你受苦了,若非他,我母后不会死,我也不会被废太子,还有我们的孩子……”
许晚宁一听孩子,心里骤然一紧,那是他们心里挥之不去的痛。
“淮北重地,需强藩镇守,大皇子正堪此任,哈哈哈哈哈……他一句圣旨,我就被贬到鸟不拉屎的地方。刘衍,我早晚要杀回去,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许晚宁见他如此,难过地抚了抚他的背。
“阿阙…都过去了……”
“过不去,被贬到这苦寒之地,连这里的末流官员都敢嘲讽我,怠慢我。我仍旧记得,离京就藩的那一天,仪仗简陋,送行者寥寥,一路行来,越近淮北,景象越是荒凉。从那一刻起我就发誓,一定要在这贫寒之地养精蓄锐,终有一天,杀回洛阳。”
许晚宁心疼他安放在心里许多年的心结,不知该如何劝他,因为这一切,她都陪他亲身经历。正因知道多苦,所以不劝。
她还记得,刚抵达王府时,所谓的王府不过是前朝留下的、破败不堪的行宫,需要大肆修缮方能入住。路上还遇见了百年难遇的洪水……
刘阙缓缓转身,握紧了许晚宁的手,满含心疼。
“晚宁……只有你陪着我,在这片不毛之地一点点经营,我一直对你心里有愧。”
那是一个于两人都不堪回首的回忆。
永和91年冬,刘阙带着许晚宁乘着车马去淮北的路上,遇见了洪水,原本他可以避开绕路,但听闻临村有人被困,心存善良的刘阙决定安置好她,亲自带着手下去抗险。
那一晚他救出了很多人,回驿站的时候,见着她呕吐不止,便叫了医者,没想到,是怀孕了。
刘阙欣喜若狂,这是他们第一个孩子。他至今还记得,她抚着微隆的小腹,在昏暗的灯下为他缝补衣裳时,脸上那柔和而充满希望的光晕。她说:“王爷,无论在哪里,有您和孩儿在身边,便是妾身的家。”
可这微末的幸福,老天爷也不肯成全。
第二日刘阙带着许晚宁赶路的途中,马车陷入泥泞,又被一群不认识的村民拦住去路,原来是因为他们听说刘阙是王爷,但朝廷上的拨款下来的很微薄,所以拼死要个说法,雨越下越大,村民们的言语和暴力几乎要把刘阙吞没,混乱之中,是晚宁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推出人群,自己却被村民砸伤,卷入浑浊的洪水里……
孩子没了。那个他寄予了无限希望,希望能在这片冰冷的土地上带来一丝暖意的孩子,甚至没能来看这世间一眼……
那是刘阙最绝望的一年。
晚宁虽然侥幸活了下来,但身子彻底垮了,太医诊断,此生再难有孕。
他握着晚宁冰冷的手,看着她苍白如纸、毫无生气的脸,听着她气若游丝的安慰:“王爷无事……便好……”
从此后,刘阙的心犹如一滩死灰,心中对父皇、对先皇后、对命运、乃至对那个最终受益,安稳坐上龙椅的弟弟刘衍的所有恨意,如同野火燎原,再也无法遏制!
凭什么?凭什么他刘阙就要承受这些?凭什么他的妻儿就要为他人的猜忌和私心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
这江山,这至尊之位,他不仅要争!更要争的漂亮,要让九泉之下的父皇看看,他抛弃的儿子,远比他所珍视的嫡系血脉,更有资格掌控这天下!
“王爷,”心腹幕僚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谨慎,京中柳大人密信,陛下似乎有意让霍都尉深入核查淮北军屯旧案,我们……”
刘阙转过身,脸上所有的脆弱与痛苦瞬间敛去,只剩下冰冷的算计与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