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芜,”她唤道,“收拾东西,我们走。”
阿芜愣了愣,随即应了一声,飞快地跑向内院。
厅里只剩下窦训一人。他站在那桌没动过的酒菜前,过了许久,才颓然坐倒在椅子上。
红绸在风中轻轻晃动,像是一张无声的笑脸。
马车在窦府门外等着。阿芜抱着包袱跑出来,眼眶红红的,不知是哭过,还是被风吹的。
“小姐……”她坐上车,欲言又止。
窦绥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想说什么就说。”
阿芜犹豫了一下,轻声道:“老爷他……其实也挺可怜的。”
“可怜?”窦绥睁开眼,看向她。
“奴婢不是说老爷做得对。”阿芜连忙解释,“只是小姐走后,奴婢回头看了一眼,老爷一个人站在厅里,那样子怪落寞的。”
窦绥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转向车窗外。
“可怜与否,与我无关。”她的声音平静,“他当初纵容阎氏害死我娘时,可曾想过她的可怜?他在阎氏母女对我下手时,可曾想过我的可怜?这世上,可怜的人多了。真心才是最难求的。”
阿芜默默听着,不再说话。
车轮辚辚,碾过青石板路。窦府的红绸和鞭炮声,渐渐被抛在身后。
窦绥放下车帘,轻轻吁了一口气。
说来也怪,搬离这个她住了十几年的地方,心里竟没有半分不舍。那些虚假的热闹,冰冷的算计,早就把她对这个家的最后一丝温情,磨得干干净净。
如今能离开,倒真是一件值得放鞭炮的事。
只是那鞭炮,不该是窦训放的,该是她自己放给自己听的。
马车拐进柳枝巷,在一座崭新的宅院前停下。宅子不大,却收拾得齐整,朱门灰瓦,门前还种着两株腊梅,正开着金灿灿的花,香气隐约。
窦绥刚下车,便看见巷口停着一辆眼熟的马车。车帘掀起一角,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霍铮坐在车辕上,手里拎着两个红绸扎的礼盒。见她看来,他竟有些局促地跳下车,耳根似乎红了红。
“恭喜乔迁。”他走近,将礼盒递过来,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窦绥接过,打开看了一眼——是上好的茶叶和一套做工精细的文房四宝,还附着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四个字:“良禽择木”。
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霍将军这是要把我的新宅当库房用?”
霍铮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她是在调侃那四个字,脸上那点局促更深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难得地有些语无伦次,“就是想着你以后要参议机要,用得着这些……”
窦绥看着他那副笨拙的样子,连日来的疲惫和沉重,忽然就轻了几分。
“多谢。”她认真道,“进来坐坐?”
霍铮却摇了摇头:“不了。新宅需要收拾,你忙你的。我……就是来看看,怕你那边……一个人不方便。”
他说得含糊,窦绥却听懂了。他是怕她搬出窦府后,一个人孤零零的,特意来送个礼,也算是……给她撑撑场面。
“好。”她没有多留,只是看着他的眼睛,“霍铮,谢谢你。”
霍铮被她这声直呼其名弄得耳根更红,胡乱点了点头,转身上车走了。
阿芜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小声嘀咕:“霍都尉人可真好。”
“是霍指挥使了。”窦绥纠正她,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眼底有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阿芜抿嘴偷笑:“是,霍指挥使。”
窦绥收回目光,转身推开新宅的大门。
院子里,腊梅的香气在冷风中若有似无地飘着。她站在门内,回头望了一眼巷口的方向,又看向面前这间属于她自己的院子,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感觉,叫“家”。
不是窦府那座虚假华丽的牢笼,而是一个真正可以安放真心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迈进门槛。
阿芜跟在后面,小声问:“小姐,东西放哪儿?”
窦绥想了想,难得地露出了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先放着,回头慢慢收拾。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
是啊,以后有的是时间。
在这个属于她自己的地方,过她自己的日子。
至于窦训的落寞,窦家的荣辱,那些虚情假意的人和事……
随它去吧。
真心比任何东西都重要。
她终于可以,在这个虚伪的地方,有个能做自己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