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着的那个男人,他一直叫“爸爸”的人,周白已经两年多没见过了。
颈部的创口已经做了人道处理。
那张曾经不可一世的脸,再没有骄傲的表情,许久不见,竟让他觉得有些慈爱和平和。两年不见,他并不显得苍老,大概就是他一贯的自信与敢于冒险,勇往直前得让人觉得他这只是一次挫折而已,一定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他为什么会忽然选择自尽?他是怎么想的?
大多突闻噩耗的知情人都好奇这个问题。
但面对着再也不会睁开眼,对他笑着说:“儿子,想要什么。爸爸都给你买!”的男人,再也不会张嘴说话了。
周白沉默着,只在脑子里盘旋一个问题:如果当初周雪弦没有遇到周冠声,现在在过着什么样的人生?
即使她遇到的不是个人中龙凤,只是个本本分分的普通人。凭她的聪明才智,一定是个工作能力出众,家庭和美,生活有滋有味的幸福女人。
不用忍受这晴天霹雳、家道中落,家破人亡。
林向松见他久没动静,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周白从幻想中清醒过来,听到林向松说道:“后面火化、上山入土这些事,都由我和你去进行吧,你妈妈现在的身体都不宜走动,也别再刺激她了。”
“嗯。”周白应了一声,现在起,他必须像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一样,撑起这个支离破碎的家,从这一刻他认清了这个事实,也做好了准备。
火化仪式很简单,没有多余的人,只有周白和林向松。
看着棺木被推进火化炉,周白忽然控制不住眼泪的奔涌,他忍住不发出哭声,以至于身体在颤抖。
林向松紧紧搂住他的肩膀,一双手几乎施加了全力,仿佛这样就能给这个孩子力量。
周白在林向松的肩膀上,终于哭成了一个孩子,虽然他也的确才是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大男孩。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沉默,和空气中弥漫的悲伤。
骨灰被工作人员,小心地扫进骨灰盒。
这大概是周冠声在人间最后得到的尊重。
骨灰盒上的照片是周冠声四十岁时候换身份证拍的,那时他正是风华正茂、意气风发,照片里也是微笑、自信的样子。
周白依照工作人员的指示,签字,确认。接过遗物袋,并不重,里面装着的,是那个叫周冠声的男人最后的痕迹。
他看了一眼,里面有他的手表、他的钢笔、他的笔记本、他留给周雪弦的信件。笔记本里夹着一个手绘的书签。
这个书签是周白小学时的美术作业,作业题目是一家三口。他幼稚的笔调在书签上游走,还一笔一划地涂好了颜色,只是岁月流逝,当年鲜艳缤纷的水彩笔也早已褪色。
周白又是心脏一阵揪痛。
“你爸爸想葬在靠近明大的公墓里。”出发前一晚,周雪弦在病床上告诉他。
这几天,她觉得自己身体好多了,但是医生还是反复叮嘱必须卧床休息,不能激动不能吃力。
往后余生也不能再那么辛苦地工作,辛苦地生活。
这是医生反复叮嘱给周白、林向松和吴月的原话。
但她的心绪如何能够平静,数据非常敏感地捕捉她每一次心脏的波动,引得医生护士一遍遍听到声音来查看、关照。
儿子要独自去面对人生中最沉重的事,她也帮不上什么忙,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只要站在他小小的身躯前面、挡住他的眼睛,就能让他少受一点风雨。
“向松,这几天要难为你了。”她只好拜托他们一直以来最信任的朋友。
“你放心,别想那么多,一切向前看。”当时,林向松简单说了两句。
周白捧着周冠声的骨灰盒,依照白事规矩,因骨灰还要经长途才能入土,蒙上了一块黑布。
他没想到骨灰盒很重,就像父亲沉甸甸的一生。
经历一系列手续,两人又回到医院。
“周白,吃一颗。”林昭棠塞了一颗生巧到周白口里。
一股苦涩包裹的甜意在他口里融化开。
吃甜的心情会好很多,周白已经太苦了,她只想给他吃点甜的。
“好苦啊。”周白皱着眉头道。
“啊?苦吗?我看了啊,这种酒心巧克力回味很甜的啊!”林昭棠纳闷了。
“骗你的。”周白看着她,勉强扯了下嘴角。
好久没见他笑过,她也回应了一个浅笑,小梨涡微微凹陷。
吴月招手喊他们过去。
“哎,雪弦刚刚睡下了。我跟你们说个事,周冠声给周雪弦留了封信,我看雪弦总拿出来看几眼,到医院来也是,等她醒了你们劝劝。”吴月面有忧色。
“信里写了什么?”林向松问。
“就一句话,类似忏悔什么的。”吴月说。
周白若有所思地进了病房,妈妈睡着了。
他轻手轻脚地在床边柜子里翻找一阵,一无所获,瞄到枕下有一角纸张。
他小心翼翼抽出来——
是最传统的红色条纹信纸,展开,是周冠声的苍劲字迹——
“周雪弦,爱你是我这一生做的最正确的事。好好活着。”
周白折放回去,若有所思。
不知过了多久,周雪弦缓缓睁开眼,就看周白已经趴在她床边睡着了。
她抬起扎着针的手,摸了摸周白的头,周白也抬起头来。
林昭棠走进来,眼里亮晶晶的——
“阿姨,周白,有个好消息,你的几次奥赛成绩在综评里被直接定为可报送。”
周白听到,脸上飘过一瞬间的惊讶。
“小白,祝贺你。”周雪弦苍白的脸上也终于浮现了一丝笑意。
两天后,周雪弦转入普通病房调养,身体逐渐稳定,医生反复强调后面要休养生息,不能再高强度工作,不论身体和心理都需要尽可能休息。
吴月让他们放心,林向松便带着周白和林昭棠返回明市。
一路上,周白都稳稳地抱着周冠声的骨灰盒,林向松不时从后视镜看他,这孩子像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成熟得叫人心疼。
“我听说几所C9都向你和宋言洲递了橄榄枝,回去之后你准备一下面试,就可以好好休息一阵子咯。”林昭棠笑着看他。
周白浅笑了一下,“我还是想参加高考。”
“为什么?”林昭棠和林向松都是一惊,虽然周白的实力有目共睹,但是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这种保送一流名校的事,历来没有人拒绝啊!
“不会你也有那种高考情结吧,什么没有参加过和高考的人生是不完美的。”林昭棠简直十万个不理解,如果她有这个机会,别说一流高校,普通一本她可能都不会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