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随青和维西西里在一起时,沉默是常态。
一来她是哑巴,二来两人的处境始终不算轻松。
能打破沉默的只有维西西里。
“也许……可以先洗个澡。”
夜风穿林而过,带着湿冷的气息。多日奔波,又淋了一场大雨,两人身上的味道都不太好闻。
边随青低头闻了闻袖口,表情微妙,点了点头。
洗干净再上路。
还挺乐观。
溪水冰凉刺骨。边随青脚尖刚触到水面就打了个寒颤,但她没有犹豫,快速冲洗干净,立刻上岸。
等她穿好衣服,才发现维西西里还没出来。
他选了溪流下游的一块大石头后面,离边随青大约二十步远。石头挡住了大部分视线,只能看到他的肩膀和头部。
……洗这么久。
边随青靠着树干等他,顺手梳理着打结的长发。
莫约又过了几分钟,边随青等都发困了,维西西里依然没动静,她慢慢停下手上的动作,扭头朝石头处看去。
原本在石头后晃动的人影消失了。
人呢?!
边随青的睡意被维西西里的消失瞬间惊散,她心头一跳,想都没想便飞快地向河里跑去。
我嘞个老天奶!
看清水里横着的少年,边随青只觉得当头一棒。谁家好人洗澡能把自己洗成浮尸啊!
搁走近科学里可以拍三期了!
月光下,少年那白玉般的躯体晃得人眼晕,边随青深吸一口气,一把拽住维西西里的手,将少年拖了起来。她半蹲下身,利落地背起少年,一步一个深坑地挪上岸。
一落地,边随青顾不上喘气,膝盖顶在草地上。她一手捏紧少年的鼻翼,抬起他的下巴,低头重重地吻住了那双毫无血色的嘴唇。
反复吹气、按压、交叠的双手带动全身的力量垂直下压。
六次,七次……
维西西里终于有了动静。边随青眼疾手快地将他翻过身。他伏在地上,呕出的溪水伴随着歇斯底里的咳嗽,仿佛要把整个肺都咳出来。
边随青脱力地跌坐在一旁,无比庆幸当年上班摸鱼看过的急救视频。果然,摸鱼还是很有用的。
维西西里的呼吸急促,重重的,像是下一秒就呼不上来气了。
边随青丝毫不怀疑他的身体有多差劲,当然,大半夜在荒郊野岭对一个裸男做人工呼吸的情况也足够糟糕。
她很想开口问候一下他,可惜她是个哑巴。她只能一边使劲比划着手势,一边皱着眉不满的看他。
直到维西西里那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嗓音响起,边随青心里的火才像被冷水浇了。
“抱歉,青娅小姐,我的老毛病又犯了……”维西西里垂着眸,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声音轻飘飘的,透着股病态的易碎,“能不能先转过身去……还有我的衣服,麻烦了。”
边随青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救人心切,此时视线不自觉地向下游离了一瞬,随即便像被烫到一般火速转身,去拎那堆湿冷的布料。
夜间不算太凉,可是身上光溜溜的,风吹过,冷的维西西里打了个哆嗦,他颤抖着手结果边随青来的衣服,吃力地往身上套。
等他穿好衣服,已经冒了一身汗,再也没有力气起身,双生咒的反噬又开始了。
维西西里盯着边随青,她正弯着腰拧湿透了的裤子,被打湿的衬衫紧贴着后背,依稀可见微微凸起的脊骨。
等边随青直起身,维西西里才有些腼腆的开口:“青娅小姐,可能还需要麻烦你……背我回去了。”
少年的语气满是窘迫,可是内容却毫不客气。
边随青转过身,咬紧后槽牙,看着地上那朵弱不禁风的“白莲花”,最终还是面无表情地蹲下了身子。
维西西里压上来时,边随青差点把牙咬碎。这重量,真是对得起他那张祸水的脸。
她缓慢起身,脚步沉重。
维西西里的头发仍是湿的,水滴顺着发梢落下,很快洇到她手臂上,冰凉又黏腻。
边随青觉得很不自在。
这几天他们几乎没有肢体接触。夜晚来临,维西西里总会刻意保持距离,礼貌而疏离。
好像除了维西身体情况实在没办法一个人,他才会选择让人触碰他。
现在实在是离得太近了。
维西西里的双手环住了她的脖子,滚烫的呼吸喷洒在耳后,像一小团火,烧得边随青身体僵硬。
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溪水的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从皮肤深处透出来,像是怎么洗都洗不掉。
这是维西西里第二次和丑八怪亲密接触了,身体的疼痛一阵一阵漫上来,他试着转移注意力,索性观察起身下的人来。
她的双手紧紧箍着他的双腿,那截手臂并不如贵族小姐般丰腴,反而显得清瘦而柔韧,此刻却能稳稳地托着他。
黑红的、深褐色的痂块落在白皙的皮肤上,在微弱的光里,竟然没来由地让他联想到夜空中静谧的星群。
维西西里又把目光落在边随青黑漆漆的头顶上。
他们离得太近了,似乎只要他微微低头,就能贴上她颈侧搏动的脉搏。
被云层挡住的月亮恰好跳出来,月光落在边随青脸上。维西西里惊讶地发现,那些纵横交错的青紫痕迹似乎变浅了,朦胧中,它们不再像是狰狞的伤疤,反而像某种古老而神秘的图腾。
丑八怪……看久了也挺顺眼的。
“是痛糊涂了吗?”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维西西里漂亮的唇瓣向上弯了弯。
回到帐篷的时候,营地依然一片死寂。火堆只剩几根暗红的木炭,发出微弱的光。
边随青让维西西里先钻进去,自己又在帐篷口坐了一会儿,确认周围没有任何动静,才放下帘子。
边随青往帐篷口挪了挪,示意自己守夜。
维西西里没有客气,很快闭上眼。
帐篷外面,夜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响声。
———
天光未明。
一阵杂乱且沉重的脚步声突兀地踩碎了森林的宁静,紧接着是粗鲁的交谈声。
“喂,醒了吗?”
一个瘦高个的佣兵拖着步子走过来,声音里带着还未睡醒的沙哑。他显然没有任何教养,不等里面回应,便伸手猛地掀开了帐篷的门帘。
清冷的晨光瞬间灌入狭窄的空间。
瘦高个的视线扫过帐篷,最后定格在维西西里那张如明珠蒙尘的脸上。
“昨晚睡的好吗……该起来了,还要赶路呢。”他嘟囔了一句,语气里满是油腻的调笑。
眼神里露出那种粘稠、令人作呕的垂涎让维西西里感到厌恶,他脸上浮现出微笑,但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杀意,像在看路边一只死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