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欸——”
“我——”
三息之后,大师兄彻底认命了:“罢了,我来找你是替衍天宗来传话,名单上这些人不是罪大恶极之人,只是衍天宗推演出但凡他们所在的地方,死的人会比其他地方多了点——所以是让你去查查怎么回事,你可不能再一见面就杀了,要考察,考察——错杀会被天雷劈成灰的!”
这还是谢今朝第一次遇到不是全员恶人的名单,对此他点头道:“多谢师兄告知,我知晓。”
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
水幕浮现催促:[请谢今朝做好准备,赶紧前往目的地。]
强制任务,大部分在本源世界之外的平行世界,到了那边,功法被压制剩五成,又势单力薄,所以才叫惩罚。
好在谢今朝已经很有经验了,他在等待传送的空隙,看向特意赶来相送的大师兄,宽慰道:“我自当早去早回,周师兄也请多保重。”
“——记得在那边不要太张扬,出门在外能苟就苟,小心貌美的容颜,免费的午饭,沁人心田的暖话,还有……”
谢今朝以为他要继续重复每一次出门必有的唠叨,结果他说:“——还有一件事,”
大师兄心虚地摸了下鼻子,“衍天宗替你算了一卦,算出了你此行凶险非常。我足足赔进去两坛‘醉清风’,才从他们嘴里撬出个破局之法——就是此法,比较——独特!”
谢今朝还在听。
蓦然,周不疑说了一声“得罪了”,运用功法一掌趁其不备把谢今朝拍向流沙炼狱!
“——!”
流沙地狱,凶险非常,轻易能让人尸骨无存。
传送空间跟着他一起坠入流沙地狱。
谢今朝身体蓦然往下坠去,不明白大师兄为何忽然狂性大发,瞳孔里里放大看见周不疑站在上面,双手合十的身影。
“——造孽啊。”
“——师弟,保重了。”
谢今朝很快就没有时间思考了,耳边是轰鸣的沙石,锋利的流沙进入他的七窍,压迫他的心脏,带来窒息的疼痛。
——空。
然后是黑暗。
绝对的黑暗。
像沉入一片没有光的海。
满天黄沙里,飞旋的鹦鹉止不住叨叨叫:
“——来人呐,救命呐!”
“——来人呐,死冰坨子了!”
见无用,白玉鹦鹉便用嘴巴去叼谢今朝,试图往地上拖,结果一阵惯力,把一人一鸟全部卷进漩涡里了。
“——死鸟了,死冰坨子了!”
“——救鸟了,死冰坨子了!”
冰坨子,是刀宗师兄们给谢今朝取的外号,因为他天赋最高,年纪最轻,但性情最孤僻,表情最少!
……
“……”
风声卷着沙尘。
“……”
世界在眼前一黑。
“……”
谢今朝以为他会死去。
……
不知道过了多久。
等意识重新回笼,他感觉自己被充满阳光味道的棉布包裹着。
暖洋洋的,带着一点点干燥的,压在身上,让人想闭上眼睛。
这种熟悉的安宁,让他以为回到宗门的小院。
……也只有刀宗的小筑,才能让他感受到这种安宁。
八哥照常在耳边聒叫。
“好香!好甜!”
“少爷,本鸟还要!”
少爷。
宗门里没有少爷。
谢今朝察觉不对,猛地睁开眼。
日光砸下来,白花花一片,刺得眼球生疼。他抬手去挡,手抬到一半,停住了。
这里不是宗门。
——第一眼,他看见了阳光,从窗户边缘钻进来,那是一种很温暖的颜色。
然后是疼,头骨像被劈开过,里面空空荡荡,又灌满了铅。
——第二眼,他看到了一片浸透在日光里的衣摆,那是更加温柔的月白色,沐浴在整片阳光里,让屋子瞬间更亮了起来。
紧绷的神经还没得来及攥紧心脏,一道声音响了起来,不高,却像清泉,瞬间平息了无声的喧嚣。
“你醒了?”
床上的黑衣年轻人转动脖颈,直到看见了坐在光影里的那个人:
那是一张足够清润俊美的脸,气质华贵,日光在他发丝周边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脸上是他此刻无法形容的平静与柔和。
“阁下身受重伤,已经昏迷了三天三夜了,再不醒,花某还以为阁下再也醒不过来了。”
锦衣公子的话很朴实,却带着一种能让全天下人放下戒心的真挚魅力,仿佛这个世界上所有的谎言都和他沾不上边。
“在下花满楼,你的鹦鹉在半路拦住了我,我才能和水来救下你。”,水来是花家在塞北最大钱庄的伙计,也是花满楼到这后的向导,帮助他认路和寻找失踪的陆小凤。
花满楼?
……
不认识。
……
没有听过的名字。
……
谢今朝的目光从锦衣公子温润如玉的脸庞缓缓移开,挣扎要起来——身体立即传来一阵生不如死的剧痛!
花满楼走到他床边,摸索按住他要挣扎的肩膀,语调温和至极,“你身上断了三根肋骨,至少十天内,莫再轻易动武了,否则神仙也难救……”
“——…”,尽管喉咙干涩,沙哑地可怕,黑衣年轻人硬要吐出字,却没有任何办法,“…………?”
“还有,你的嗓音被流沙所伤,暂时也说不了话,需先忍耐几天。”
断骨,失声。
这些让谢今朝想起大师兄那一掌,但他内心只有不解,没有怨恨和不满。
因为他相信宗门的师兄和师父们,相信即使他们伤了他,也一定是有原因的——这是他在刀宗十几年,一点一点从他们身上攒出来的信任。
他伸手去摸刀。
结果摸空了。
“阁下是在找这个吧?”
花满楼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温温的,不紧不慢。那柄刀搁在桌上,样式他从未见过,可他也不问:“我看你握得那么紧,就一起带回来了。”
刀在人在。
握着刀的谢今朝,才逐渐安下心来:“……”
花满楼仿佛察觉出他的警惕和迷茫,温声道:“这里是塞北,花某是途径雁门关时捡到的你。”
“如今雁门关已过,阁下就是有十万火急的事情要赶过去,也得骑马赶上三日,不如先把伤养好了。”
花满楼没有听到回应。
白玉鹦鹉等了等,自己飞到锦衣公子指节分明的虎口上,低头轻啄他的掌心找食物,乖顺得像一只寻常家鸟。
刀宗有一种说法,白玉鹦鹉善辩忠恶,只亲近良善之人。
此刻那只鸟啄食的动作不急不缓,偶尔抬起头,蹭一蹭那人的指尖,亲昵得很。
谢今朝就这么一直看着,按在刀柄上的手,无声中松了些。
缓缓地,身体也不似方才那般紧绷。
——要问身处江南的花满楼为什么会出现在塞北沙漠这个边陲小镇?
好问题。
这一切要追溯到两个月前。
当时在江南小楼的花满楼接到了一封信,一封陆小凤的绑架信。
这是一件很离奇的事情。
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人被绑架。强者绑架弱者,男人绑架女人,大人绑架小孩,多些优势,江湖上恃强凌弱的绑架是很容易成功的。
但陆小凤是个例外。
他不是全天下最聪明的男人,也不是全天下轻功最好的男人,但他是全天下轻功好的人里面有点小聪明的男人。
几乎没有人能够成功绑架到陆小凤,除非陆小凤心甘情愿被那个人绑架,不然他总有脱身的法子。
但花满楼却知道,绑架陆小凤也很容易——只要来人是个美人,再带瓶美酒,最好再带一个有意思的烦恼,那么陆小凤甚至会主动跟她走。
所以花满楼从不担心陆小凤的安危,因为他比任何人都相信他有能力解决问题。
——问题棘手就棘手在,信里的字迹确实是陆小凤的,而陆小凤,也确实失踪了大半年了。
因此,花满楼千里迢迢,从江南小楼赶到这塞北边陲,又在这里花了整整半个月寻找。
遗憾的是,至少在刚进这个小镇,他没有探听到关于陆小凤的任何线索,就像是这个人从来没有在这里出现过一样。
要说花满楼一无所获……也不是,他在这里捡到了濒临死亡的年轻人。
花满楼识人一向很准,他脉出这位黑衣年轻人武功心法正统纯净,虽然醒来后,人沉默寡言了点,但至少不是大凶大恶之人。
*
谢今朝醒后,伤口恢复能力很强。
至于他的鹦鹉,对花满楼态度实在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