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满楼放下手中茶杯,瓷器与木桌相触,发出轻微而清脆的一声“嗒”。
声音不大,却奇异地让紧绷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他面向光头刀客的方向,神色是一贯的温润平和:“翠浓姑娘已去,死者为大,诸位口下留情。花某确实是最早到命案现场的人,可惜花某到时,她已经死了。”
“那请帖呢,是否已不在老板娘房中?”
“花某昨夜没有看到房内那张请帖。”
“岂有此理,你说看不见就看不见——”
花满楼只叹道:“若哪位好汉觉得花某能在杀人、搜帖、再伪造一人离去后仍安稳出现在这里,那或许更该问问自己,为何昨夜惨叫响起时,诸位的房门都关得那般严实,以至于错失了留下凶手的时机。”
花满楼没有在质疑谁,也没有针对谁,他只是陈述了一个客观事实,陈述了一个众人对待人命很冷漠,而对待一张请帖很热烈的事实。
满堂寂静,脸白了红。
但花满楼立刻认识到自己错了,因为这个世界上有良心、有道德的人,其实并不多,至少这里面的都不是。
虬髯大汉见说不过花满楼,将手指再次对准了始终沉默如冰的谢今朝,粗声嚷道:“那他呢!这小子戴个面具鬼鬼祟祟,刀不离手,一身煞气!老子看他最可疑!”
谢今朝面具后的眼神看过去,依旧平静无波,没有愤怒和辩解,只有漠然。
“你看什么看,老子说——”
一声破空声。
“!!!”,虬髯大汉后面所有叫嚣的话,猛地卡在了喉咙里,一张横肉脸瞬间血色褪尽,冷汗“唰”地冒了出来!
——他感到一股无形的、冰冷的杀意,骤然横上他的脖颈,让他遍体生寒,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谢今朝面前桌上,原本成双的筷子,只剩一支,另一只,正插在了虬髯大汉脖子旁边的墙。
他不喜欢被人指着脑袋。
却也没必要因为这个夺他一条命。
所以只做警告。
叶开见状,“哎呀”一声,像是打圆场,又像是唯恐天下不乱地笑道:“这位好汉,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这位谢兄呢,脾气可不太好,尤其不喜欢别人在他耳根子哇哇叫。”
只有花满楼知道,谢今朝单纯是因为昨夜睡觉被人打扰,今天心情不佳。
叶开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姿态风流洒落:“行了诸位,他们二位今晚能稳稳当当坐在这里,就说明昨夜摸上门的人都见了阎王了,你们不如想想,那活人楼的请帖,究竟值不值得用命去填。”
说完,他笑眯眯地走到谢今朝旁边,哥俩好似的想拍对方肩膀,却被谢今朝一个冰冷的眼神定在半空,只好讪讪收回手,对花满楼道:“花兄,这儿人太多了,我就不在这待着了,我去外边讨茶喝去。”
花满楼微微一笑,从容起身:“也好,叶兄慢走。”
“——好说。”叶开再次感慨幸好这里还有花满楼这么讲道理的人。
*
孤芒镇,花宅。
……
屋里没有别的颜色,只有黑。
阳光不愿意照进来,月光也不愿意。
佛前跪着一个女人。
黑色的神幔低垂,没有人能看见里面供奉什么神邸,也没人能看清她的脸。「1」
她高举双手,无声合十,不是在祈求上苍赐予祝福,而是在凄厉地诅咒:
“为这一天,我已准备二十年,整整二十年,现在已全部准备好,你还不快去,快去……”
“快去…”
……
……
他发现他的脚挪不动,他的膝盖正跪着。
仿佛恒久以来,他就陪着她跪在这里,并且可以一直跪到万物都毁灭为止。
女人五指拢起,抓住一把被鲜血染红的雪渣,像抓住全部力量。
她缓缓朝他走来。
恐惧逼近,悲切逼近。
她将它撒在他头上,发上,肩上,声音凄厉尖锐,如寒夜中的鬼哭:
“——你生出来时,血就是红的,被鲜血染红的!”,
他的心开始变钝,变痛。
“——你要记住,从此以后,你就是神,复仇的神,无论你做什么都用不着后悔,无论你怎么样对他们,都是应当的!”!「2」
天上地下所有神魔恶鬼的诅咒仿佛已经深深地藏入这一撮赤红的雪沫中,再通过这把红雪如附骨之疽全速附身于这个黑衣少年身上!
“——快去!否则天将诅咒你,我也将诅咒你,你将不得好死!”
“——你将不得好死!”
“——你即使活着,也不如死了!”
黑衣少年由此撞进一片苍白红色,那是一片苍白的,像血一样的颜色……
……
意识回笼!
傅红雪缓缓睁开眼睛,眼前是雪白的屋顶,脑子是一片空白,梦里的一切随黑水退去,什么都没给他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