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停在了第十三次钟声敲响的那一刻。
她重新将视线投向那条门缝。声音还在继续,沙沙沙……沙沙沙……带着一种焦躁的、重复的韵律。
笔记本上写:“重复”。
她迈开脚步,走向浴室。地毯吸收了脚步声,她像一道无声的影子,来到门前。
透过门缝,只能看到一片漆黑。但那股铁锈般的腥气更浓了,还混合着一股……旧纸张和劣质墨水的气味。
沈归月伸出手,指尖轻轻抵在门板上。
冰冷。不是寻常的凉,而是一种沁入骨髓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
她微微用力。
“吱呀——”
老旧的合页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门,被她缓缓推开。
浴室内的景象,映入眼帘。
不再是那个铺着白色瓷砖的现代小浴室。
这是一个狭窄的、最多四五平米的房间。墙壁斑驳,贴着早已发黄卷边的旧式碎花墙纸,上面用红色蜡笔或者口红之类的的东西,写满了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字。字迹凌乱癫狂,全是重复的同一句话: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房间没有窗,只有屋顶垂下一盏蒙着厚厚灰尘的灯泡,散发着昏黄不稳的光。正对门的位置,摆着一张老旧的书桌,桌面上堆满了写满字的纸张,一个铁皮文具盒打开着,里面是几支铅笔。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校服、梳着马尾辫的背影,正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肩膀微微耸动,手里的铅笔在纸上飞快地划动,发出沙沙沙的急促声响。
她在写。
不停地写。
沈归月站在门口,目光快速扫过这个“房间”。没有镜子,没有洗手池,没有淋浴间。这里完全不是酒店浴室的结构,更像是……几十年前,某个老式单元楼里的小房间。
少女的笔尖重重划过纸张,发出“刺啦”一声,纸被划破了。
书写的动作停了下来。
那背影僵住了。
然后,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了过来。
那是一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眼眶很深,眼睛很大,却空洞无神,直勾勾地“看”向门口的方向——或者说,看向沈归月站立的位置。她的嘴唇干裂,微微翕动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那双眼睛,空洞里渐渐凝聚起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专注,死死地“钉”在沈归月身上。
沈归月迎着她的“目光”,没有后退,也没有移开视线。她能感觉到,这个空间里弥漫着浓烈到几乎实质化的执念——悲伤、悔恨、恐惧,以及一种被困在原地、永无止境的绝望。
“你……”
沈归月刚吐出一个字。
少女的嘴巴猛然张大,一个尖利到扭曲的、完全不似人声的嘶喊爆发出来:
“对——不——起——!!!”
声浪裹挟着冰冷的阴风扑面而来!书桌上堆积如山的纸张被狂风卷起,哗啦啦漫天飞舞,每一张纸上都写满了猩红的“对不起”!墙壁上那些层层叠叠的字迹也开始蠕动,仿佛要脱离墙面,扑向闯入者!
与此同时,沈归月身后的酒店房间景象开始剧烈晃动、扭曲,像信号不良的电视屏幕,闪烁着重影。床头灯明明灭灭,光线疯狂摇曳。
空间在排斥她,或者说,这个由执念构成的“凶间”,在试图将她同化,或者撕碎!
沈归月瞳孔微缩,眼底淡金光芒一闪而逝。她看清了,在少女疯狂嘶喊的核心,在那扭曲的执念深处,缠绕着一根极其纤细的、近乎透明的“线”。
线的另一端,没入虚空,指向未知的远方。
那是执念的“因”,是未送出的“信”。
她必须触碰到那根“线”,才能理解,才能“送信”。
但少女的疯狂攻击已至!飞舞的纸张边缘变得锋利如刀,切割空气发出尖啸,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墙壁上蠕动的字迹也化作一条条猩红的触手,向她缠绕!
沈归月身体向后急退,同时右手在腰间一摸,指间已夹住三枚薄如蝉翼、边缘泛着幽蓝光泽的金属片——民管局制式装备,“破障刃”,对灵体类异常有干扰和切割作用。
她手腕一抖,三枚破障刃成品字形激射而出,并非射向少女,而是射向她身前半米处的虚空!
“嗤啦——!”
仿佛布帛被撕裂的声音响起。三枚破障刃悬停在半空,刃身剧烈震颤,幽蓝光芒大盛,与前方无形的力量激烈对抗。席卷而来的纸刃和血色触手撞在这片幽蓝光幕上,发出“滋滋”的灼烧声,速度骤减。
但少女的嘶吼更尖锐了!整个狭小房间开始震动,墙壁上的碎花墙纸大片剥落,露出后面漆黑蠕动的不明物质。书桌、椅子、甚至地板都开始扭曲变形,空间进一步压缩,向她挤压而来!
破障刃的光芒在迅速黯淡,显然支撑不了多久。
沈归月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这个执念的强度和攻击性,已经接近C级的上限,甚至可能……
就在她准备强行激发更多力量,尝试冲击那根核心的“线”时——
“啪。”
一声轻响,很清脆,像是有人打了个响指,又像是书本合上的声音。
疯狂席卷的一切,骤然停滞了。
飞舞的纸片定格在空中,扭曲的血色触手僵在半路,少女大张着嘴,嘶喊的表情凝固在脸上。整个空间的震动、压缩、以及那刺耳的噪音,都在一瞬间被按下了暂停键。
不,不是完全停止。
沈归月看到,少女空洞双眼的深处,那根近乎透明的“线”,微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指向了……她的身后。
一股截然不同的、难以形容的气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个狭窄房间的门口,或者说,出现在这个“凶间”的边界之外。
那气息并非阴冷,也非暴戾,而是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古老的……虚无与静谧。仿佛亘古存在的黑夜本身,只是静静旁观。
沈归月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浴室门口,原本应该是酒店房间景象的位置,不知何时,变了。
不再是那个标准间。
而是一个宽敞的、挑高的、难以界定边界的幽暗空间。远处似乎有高及天花板的巨大书架轮廓,书架上塞满了模糊的、看不清标题的厚重典籍。近处,温暖跃动的炉火光芒,来自房间中央一座雕刻繁复的青铜壁炉。壁炉前,铺着厚厚深色地毯,一张宽大的、看起来极为舒适的暗红色天鹅绒高背扶手椅背对着门口。
一只手,从椅背边缘随意地垂落下来。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肤色是冷感的白。那只手的手腕上,松松套着一圈暗金色的、纹路奇异的细链。此刻,那只手的食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叩击着扶手。
叩击声很轻,却奇异地压下了房间里所有的“杂音”。
一个低沉悦耳、带着点慵懒睡意的男声,从扶手椅的方向传来,打破了这片诡异的凝滞:
“打扰了。”
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随口问候。
“不过,新来的信使小姐……”
椅背微微转动了一点角度,沈归月能看到对方一丝墨黑的发梢,和一小截线条优越的下颌。
那声音顿了顿,似乎带着点无奈的叹息,却又隐隐含着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非人的兴味:
“你踩到我家的边界了。”
“以及,”他继续道,语气平铺直叙,却让沈归月后背的寒毛瞬间竖起,“你身后那位‘小姑娘’的哭泣声,已经吵了我半个世纪。”
“所以,”男人终于缓缓转过扶手椅,完整的侧影在炉火光晕中显现。他穿着款式古典的深色丝绸睡袍,领口微敞,另一只手肘支在扶手上,手掌托着腮,朝沈归月这边,极其缓慢地,投来一瞥。
炉火的光芒在他深邃的眼底跳跃,却照不进那片浓郁的漆黑。他的目光掠过沈归月,落在她身后僵直的少女“执念”身上,然后又缓缓移回沈归月脸上。
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个极其细微的、难以捉摸的弧度。
“你能快点让她安静下来吗?”
他问,语调温和有礼,仿佛在询问今天的天气。
然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微微弯了弯。
“或者——”
“我帮你‘安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