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比预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
沈归月刚在办公室整理完手头几份普通遗体修复记录,就听到走廊传来沉稳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停在门口,敲了敲门框。
“沈归月?”来人声音不高,带着点公事公办的干脆。
沈归月抬头。
门口站着的男人三十岁上下,寸头,五官硬朗,皮肤是常年在外奔波的那种微黑。他穿着一身看起来普通但质地挺括的深蓝色工装夹克和黑色长裤,脚上是便于行动的短靴。身高大约一米八五,肩宽背直,站在那里像一截绷紧的钢筋,有种蓄势待发的精悍感。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眼神锐利,看人时带着审视,但又不至于让人反感,更像是职业习惯。
“我是。”沈归月站起身。
“陈默,W-13。”他走进来,没握手,只朝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快速扫过简洁的办公室,最后落回她脸上。“接到指令,配合你调查殡仪馆异常遗体案。具体情况路上说,先看遗体?”
雷厉风行。是外勤的风格。
“可以。”沈归月没有废话,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和笔——这是她做记录的习惯,尽管大部分信息都在脑子里。“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三号遗体整容间。路上,陈默简单自我介绍:“我在民管局干了七年外勤,主要处理物理层面威胁等级C到B的异常事件,偶尔协助信息调查。上头说你这边是特殊执念类型,我的任务是提供外围支援、安全警戒,以及必要时的信息渠道。”
“了解。”沈归月点头,“目前案件核心是一枚握在逝者手中的铜钱,疑似民国时期,带有契约性质的守护执念。遗体呈现轻微不腐,右手无法自然松开,有温和能量残留。需要先查明逝者背景、铜钱来历,以及可能的‘约定’内容,才能安全处理执念。”
“铜钱,契约,守护。”陈默重复关键词,眉头微皱,“听起来像是老派的手艺。民国时期,战乱,各种秘密结社、家族盟誓、行业规矩,用特定信物做契约凭证的不少。有些涉及到特殊力量或仪式的,确实可能留下后患。”
说话间,已到三号间门口。李主任已经离开,只有保管员老张守在门外,见沈归月带人来,点点头,用钥匙打开了门。
房间内依旧清冷,只有推床上覆盖的白布,和那股淡淡的、陈旧的浅金色能量气息。
陈默没有立刻靠近,而是站在门口,目光扫视整个房间,鼻翼微动,似乎在嗅探什么。“能量场稳定,偏向守护性质,无攻击性,评级确实不会高,但性质特殊。”他做出初步判断,这才走到推床边。
沈归月揭开白布。
陈默的目光落在老人紧握的右手上,停留了几秒。“就是这个?”他问。
“X光显示,拳头中央有高密度金属物,轮廓近似圆形方孔钱。”沈归月递过李主任留下的X光片。
陈默接过,对着灯光仔细看。“纹路很模糊,但边缘这个弧度……像是某种兽头或云纹?”他指着铜钱边缘一处极其细微的凸起阴影,“需要更高精度的扫描,或者直接看实物。但看这手的架势,强取肯定不行。”
“我试过用共情探知,”沈归月说,“得到的信息是‘约定’、‘守护’、‘下一任’。执念指向的是传递,而非怨恨。需要找到‘钥匙’——可能是约定的具体内容,或者传承的规则。”
“传递……”陈默放下X光片,思索道,“那就是说,这铜钱本身是个信物,老人是这一任的持有者或守护者。他临终前握紧,是本能地想把它传递下去,但因为突然死亡,没来得及完成交接,所以执念残留,锁住了铜钱,也维系着遗体状态。”
他的分析简洁明了,直指核心。沈归月点头:“和我的判断一致。所以调查方向,一是老人本身的社会关系、生平背景,尤其是可能涉及隐秘传承的部分;二是这枚铜钱可能的来历和象征意义。”
“老人信息我已经初步调取。”陈默从夹克内袋掏出一个平板电脑,划开屏幕,“苏文柏,六十七岁,退休中学历史教师,独居,妻子早逝,无子女。社会关系简单,邻里评价是‘有点孤僻但和善的老先生’,喜欢收集旧书和古钱币。死亡现场初步勘察无异常,财物无缺失,书房整洁,书桌上摊开放着一本关于民国江南民俗的线装书,旁边有放大镜和软布——符合你描述的,临终前可能在擦拭铜钱的场景。”
历史教师,喜欢收集古钱币和民俗古籍。这背景很契合。
“亲属呢?”沈归月问。
“只有一个外甥女,叫苏晓,三十岁,在上海做设计师,正在赶回来,预计明天下午到。已经通过内部渠道初步沟通,她表示对舅舅的‘特殊收藏’和可能涉及的‘老规矩’完全不知情。”陈默顿了顿,“不过,她提到一点,苏文柏大概十年前,曾经去江南某个古镇做过一段时间的地方志调研,回来后似乎对某些‘老传统’特别上心,偶尔会嘀咕些‘承诺’、‘责任’之类的话,但她当时没在意。”
江南古镇,地方志调研,老传统。线索开始汇聚。
“我们需要去老人的家里看看,尤其是书房。”沈归月说。
“已经安排了。”陈默收起平板,“现场暂时封锁,等我们过去。另外,关于铜钱本身的鉴定……”他看向沈归月,“你刚才提到,有咨询过‘特殊信息渠道’?”
他问得很直接,但语气里没有质疑,只有确认。
沈归月略一沉吟,决定部分坦白。“是。我认识一个对古老物品和契约传说有所了解的人,他提供了一个大致方向:可能是民国三年左右的‘当十’或‘当二十’铜元,带有主动契约烙印。但他需要看到更清晰的实物图案或拓片,才能进一步判断。”
她没有提谢渊的名字和来历,只说是“有所了解的人”。
陈默看了她一眼,没追问细节,只是点点头。“合理。民管局内部也有类似的顾问,但涉及这种具体物件和民间秘传,有时候非官方的渠道反而更灵通。只要来源可靠,信息可用。”他话锋一转,“不过,如果需要更高精度的图像,以这枚铜钱现在的状态,恐怕很难获取。X光分辨率不够,红外、微波等手段又可能干扰能量场。”
这确实是个难题。沈归月也想到了。难道真要等找到“钥匙”,打开手,才能看到铜钱真容?
就在这时,她口袋里的黑色卡片,忽然轻微地、持续地发热了。
不是她召唤时的温热,而是一种有节奏的、仿佛提醒般的脉动。
谢渊?
沈归月心中一动,对陈默说:“我可能需要一点时间,尝试联系那个信息渠道,看看有没有其他获取图像的方法。”
陈默很识趣地转身走向门口:“我去外面等,顺便联系一下局里,看看能不能从苏文柏过去的调研资料和社会关系网里挖出更多东西。十分钟够吗?”
“应该够。”
陈默离开,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沈归月和推床上沉睡般的老人。沈归月拿出那张黑色卡片,它在她掌心持续散发着温和的脉动。
“谢渊?”她低声对着卡片说。
“看来你遇到了一点小小的技术难题,邻居小姐。”谢渊慵懒带笑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响起,比之前清晰得多,仿佛就在耳边低语。“想要看清铜钱的真面目,又怕惊扰了那位老先生固执的守护?”
“你有办法?”沈归月不跟他绕弯子。
“办法总是有的,尤其当求助者如此礼貌又准时地想起我的时候。”谢渊的声音带着点愉悦,“不过,隔着这么远,还有一层现世的‘皮囊’和固执的执念阻隔,我需要一个更清晰的‘锚点’。”
“锚点?”
“你描述中的X光片,还有你对那枚铜钱能量气息的感知记忆。”谢渊解释道,“把这两者,在脑海中清晰地‘想’给我看。集中精神,想着你要我看清那枚铜钱的样子。剩下的,交给我。”
这听起来有些玄乎,但联想到谢渊本身的存在方式,似乎又很合理。沈归月没有犹豫,她闭上眼,集中精神,脑海中回忆着X光片上那个模糊的轮廓,以及她通过共情和真实之眼感知到的、那枚铜钱散发出的浅金色、沉稳温暖的守护能量气息,还有边缘那点微不可查的、疑似兽头或云纹的凸起。
她将这份清晰的意念,通过手中那张仿佛成为通道的黑色卡片,传递过去。
卡片在她掌心微微发烫。
几秒钟的沉默。她能感觉到,另一端的谢渊正在“读取”这些信息。
“有趣……”谢渊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发现新奇玩具般的兴致,“不是普通的民国铜元。虽然形制是仿照当时的‘当十文’,但铸造工艺更古老,铜质也特殊,掺杂了别的‘东西’。最关键的是,边缘这个纹路……不是兽头,是‘螭吻’。”
“螭吻?”沈归月回忆着相关知识,“龙生九子之一,好吞,常被用在建筑屋顶正脊两端,作吞脊兽,寓意辟邪灭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