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民管局第七分局,灯火通明。
小型简报室里,气氛却比外面的夜色更加凝重。投影屏幕上定格着三张经过技术处理的怪物图片——水草淤泥怪、灰白影怪、以及那只被谢渊瞬间湮灭的蝙蝠婴面怪。旁边是能量特征分析对比图和来源不明的信号模拟轨迹。
“……综上所述,”林晚站在屏幕前,脸色因熬夜和兴奋而微微泛红,但声音清晰有力,“今晚出现的三个异常实体,能量特征与之前两次扫描A-07的‘注视者’信号,高度吻合,基本可以判定为同一来源。它们的行为模式带有明确的目的性和攻击性,首要目标是干扰A-07的行动,次要目标可能是尝试捕获或污染她正在处理的执念能量场。评级均在C级中上位,具备一定的物理攻击和精神侵蚀能力,但战术素养不高,更像是由某种上位存在驱使的‘爪牙’或‘猎犬’。”
她切换画面,调出一张复杂的数据流分析图:“这是我在战斗期间捕捉到的、来自那个加密论坛的异常数据活动。在A-07引导铜符波动、怪物出现并被迅速解决的短短几分钟内,论坛的某个深度加密子版块,访问流量激增了大约300%,并且有多次针对‘契约波动’、‘突发战斗’、‘能量湮灭’等关键词的搜索和疑似内部通讯的加密数据包交换。虽然具体内容无法破译,但时间点的重合度几乎达到100%。可以基本确定,这个论坛,就是那些‘爪牙’背后势力,或者说至少是其中一个重要信息交流平台。”
陈默坐在会议桌旁,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眉头紧锁:“也就是说,我们投放的‘鱼饵’不仅引来了攻击性的‘鱼’,还成功让那个隐藏在水下的‘池塘’产生了剧烈波动。但问题是,我们钓上来的只是‘鱼’,还没找到‘钓鱼的人’。”
“而且,那个‘线人’抓走了一只,另外两只被彻底消灭了。”沈归月接口道,她坐在陈默对面,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比刚回来时好了一些。一杯加了蜂蜜的热牛奶放在她手边,是局里后勤的一位大姐硬塞给她的。“他提到留了‘纪念品’,或许能问出点东西。但……”
但她不确定谢渊会分享多少,以及会以什么方式分享。而且,谢渊最后展现出的、近乎碾压的力量,也让整个事件的危险等级在她心中悄然调高。能驱使C级怪物作为爪牙的势力,绝不容小觑。而能随手湮灭、捕捉这些怪物的谢渊,其立场和真实目的,也需要更加审慎地评估。
教授杨振澜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他摘下眼镜,用软布轻轻擦拭着镜片,动作不疾不徐。
“那个‘线人’……”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平静地扫过沈归月,“他今晚出手的时机和方式,很有分寸。解决了针对你的直接精神攻击,捕捉了一个可能的信息源,但没有过度干涉你们的任务进程,也没有暴露更多超出必要的实力。这显示出他并非鲁莽之辈,对规则的界限把握得很清楚。同时,也进一步印证了他对你……或者说,对你‘信使’身份的某种……‘投资’或‘保护’心态。”
“投资?”陈默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用词。
“可以这么理解。”教授点点头,“从铜符事件开始,他就在有选择地提供关键信息,换取他感兴趣的‘知识’。今晚更是直接介入保护。这不符合纯粹的‘交易’或‘利用’逻辑。更像是在培养、或者说,确保一个他认为有价值的‘合作伙伴’或‘观察对象’能够持续、安全地运转下去。当然,这背后的深层动机,我们依旧不明。”
他看向沈归月:“关于他提到的,‘纪念品’可能提供的信息,以及那本所谓能帮你温养精神的古籍,你有什么打算?”
沈归月迎上教授的目光,没有回避:“我打算接受他的‘治疗’邀请。一是我的精神力确实需要尽快恢复,不能影响后续任务。二是那本古籍如果真如他所言,或许对我理解自身能力和工作有帮助。三是……我想亲自去接触一下那个‘纪念品’,尝试获取信息。这是目前最直接的线索。”
教授沉吟片刻,看向陈默:“陈队长,你的意见?”
陈默沉声道:“风险与机遇并存。我同意沈归月同志去接触。但必须有预案。第一,我会在外围接应,保持通讯畅通,设定安全时限。第二,需要那位‘线人’明确承诺,在‘忘川’范围内保障沈归月同志的绝对安全。第三,获得的所有信息,必须无条件共享给局里分析。”
“合情合理。”教授表示同意,又看向沈归月,“沈归月同志,你觉得呢?能和你的‘线人’沟通达成这几点吗?”
“我可以尝试。”沈归月点头。她拿出黑色卡片,但没有立刻联系,而是看向教授和陈默,“关于那三只怪物,以及论坛的动向,局里后续有什么安排?”
“外勤部门会加强对你日常活动区域和已知任务区域的秘密警戒,并尝试对论坛进行更深层次的渗透和监控,但不会打草惊蛇。”教授道,“技术部会全力分析今晚的战斗数据和怪物残留物,希望能逆向推导出一些关于它们源头或控制方式的线索。至于你……”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你的安全级别继续保持最高。近期尽量避免单独执行户外任务。与‘线人’的接触,是目前获取关键信息的捷径,但务必牢记陈队长提出的原则,保持警惕。有任何异常,随时报告。”
“明白。”沈归月应下。
“那么,今天就到这里。陈队长,你负责安排外围接应。沈归月同志,你先休息一下,恢复些精神,然后再联系你的‘线人’。时间定在天亮之后吧,白天相对安全些。”教授做了最后安排。
会议结束。陈默去协调接应人手和装备。林晚则继续回去盯着她的数据海洋。沈归月没有回临时休息室,而是走到技术部所在楼层的茶水间,又给自己倒了杯热水,靠在窗边,看着窗外城市渐渐稀疏的灯火。
凌晨的城市,褪去了白日的喧嚣,显露出一种疲惫而寂静的轮廓。雨已经停了,云层散开一些,露出几颗黯淡的星子。
她拿出黑色卡片,低声道:“谢渊。”
“嗯?汇报结束了?”谢渊的声音立刻响起,背景音是潺潺的流水声,比之前更清晰,仿佛他就在某条溪流边,“看来你们那位‘教授’还算通情达理。那么,准备什么时候过来‘复诊’兼‘领奖’?‘纪念品’有点吵闹,我暂时把它关在静音结界里了。”
“天亮之后。我需要先恢复一下。”沈归月说,“另外,关于这次会面,我的队友有些条件。”
她把陈默提出的三点要求简单复述了一遍。
谢渊听完,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潺潺水声中显得有些飘渺:“外围接应?可以,只要别把我的小店门口当停车场。安全承诺?在我家里,只要你不是自己想不开往我的藏书架上撞,或者去啃那些看起来不太好吃的古董,我保证没有别的东西能伤到你。信息共享?老规矩,我提供的信息,你们怎么用是你们的事,但关于‘纪念品’的审讯过程和我的一些‘小方法’,恐怕不太适合写进你们的官方报告。不过,关键结论可以告诉你们。”
他的回答基本在预料之中,保留了相当的灵活性和非人式的傲慢,但也算给出了底线承诺。
“可以。”沈归月没有在细节上纠缠,“那天亮后,大概七点左右,我过去。”
“恭候。”谢渊顿了顿,又道,“来的时候,如果方便,带两份东街口那家‘老陈记’的豆浆和油条。那家的油条炸得特别脆,我很久没吃到了。”
这个要求有点突兀,又莫名地……接地气。沈归月怔了一下,才应道:“好。”
结束通话,她看着手中的卡片,微微出神。谢渊身上那种危险的神秘感,与他偶尔流露出的、对世俗食物的寻常喜好,形成一种奇特的矛盾,反而让他显得更加难以捉摸。
她收起卡片,将杯中的热水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滑入胃中,带来一丝暖意,也稍稍驱散了精神上的寒冷和疲惫。
窗外的天色,正在由浓黑转向深蓝。
漫长的一夜,即将过去。而新的一天,等待着她的,将是更加深入“邻居”领域的探索,和可能揭开更多谜团的关键会面。
*
清晨六点五十,天已大亮。雨后的城市空气清新,带着凉意。
沈归月换了一身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和深色长裤,外面套了件薄风衣,手里提着从东街口“老陈记”买来的还温热的豆浆和油条,站在了“忘川”古董店门口。老街刚刚苏醒,偶尔有早起遛弯的老人路过,好奇地打量一眼这个站在紧闭店门前的年轻女人。
她抬手,还没碰到门板,那扇深色的木门就无声地向内滑开了一道缝。
“进来吧,门没锁。”谢渊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比通过卡片听到的更加真实,带着清晨特有的些许慵懒。
沈归月推门进去。店里依旧昏暗,但空气里陈年旧物的气息似乎被一种清冽的、类似晨露和松针燃烧过的淡香冲淡了些。那张根雕茶台被移到了窗边,晨光透过蒙尘的窗棂,在茶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谢渊今天穿了件烟灰色的广袖长衫,腰间松松系着同色丝绦,长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身后,正背对着门口,在一个小炭炉上摆弄着一个造型古朴的陶罐,似乎是在煮水。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晨光恰好勾勒出他侧脸优越的轮廓,眼底那片深黑在光线中似乎也柔和了些许。
“豆浆油条?”他挑眉,目光落在沈归月手中的袋子上。
“嗯,老陈记的。”沈归月将袋子放在茶台上。
谢渊走过来,很自然地解开袋子,拿出还温热的油条,掰了一小段,放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咀嚼了几下,满意地点点头:“是那个味儿。很多年没吃了。”他又拿起一杯豆浆,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动作自然得仿佛这只是某个寻常的早晨,老朋友带了早餐来串门。
沈归月在他对面的圈椅上坐下,没有动早餐,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一夜过去,她脸上的疲惫依旧明显,但眼神清明。
谢渊很快吃完了那截油条,用丝帕擦了擦手,这才抬眼仔细看向沈归月,眉头微微蹙起:“脸色比昨晚看着还差。精神力透支后的虚火,都浮到脸上了。先把这罐‘安神茶’喝了。”
他将炭炉上那个陶罐端起,倒出一杯色泽清亮、微微泛着淡金色光泽的茶汤,推到沈归月面前。茶香很特别,不像龙井的豆香,而是一种混合了药草清苦和花果甜润的复杂气息,光是闻着,就让人头脑一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