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归月在民管局内部的医疗中心躺了四天。
断裂的两根肋骨、内出血、以及最麻烦的——因极限使用“真实之眼”和精神力透支导致的双目血管破裂及灵台识海震荡,都需要时间静养。陈默和另外两名队员的伤势更重,但好在抢救及时,加上民管局储备的特殊药剂和医疗技术,都已脱离生命危险,只是需要更长的恢复期。
林晚在沈归月醒来的第二天,抱着一台厚重的加固笔记本电脑,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冲进了病房。她的兴奋几乎要冲破疲惫。
“A-07!你醒了!太好了!数据!那些数据!我们挖到金矿了!”她将电脑屏幕转向沈归月,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解密信息和数据流图。
“那三台老古董设备里存储的数据,不仅仅是近期论坛的操作记录,还有大量被加密的历史档案、实验日志片段、以及……一份不完整的‘网络节点分布图’!”林晚手指在触摸板上飞快滑动,调出几张复杂的地图,“节点遍布全国十七个主要城市,包括我们这里。每个节点都对应着一个类似废弃工厂那样的、利用异常能量作为‘发电机’的信息收发站。虽然大部分节点的具体地址需要进一步交叉验证,但我们已经掌握了它们的能量特征码和通信协议!”
“也就是说,我们可以追踪、甚至干扰整个网络了?”沈归月靠在床头,声音还有些虚弱,但眼睛亮了起来。
“理论上可以!”林晚用力点头,“我已经编写了针对性的探测和干扰程序原型。只要那些节点再次启动通信,我们就有很大概率定位到它们。而且,从那些实验日志的碎片里,我复原出了一些关于‘驯兽师’的零星信息——他们自称‘收藏家协会’,核心成员似乎都使用某种古老的、非现代的‘职称’或‘代号’互相称呼,比如‘司库’、‘档案员’、‘观测者’等等。下达指令的那个合成音,在日志中被一个权限更高的ID提到过一次,称呼为‘调律师’。”
“收藏家协会……调律师……”沈归月咀嚼着这些名词。确实比“驯兽师”更文雅,也更显得……病态。将B级怨念聚合体视为“收藏品”和“工具”,将人视为“猎犬”来“调教”。
“还有更重要的,”林晚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寒意,“日志中提到,他们在进行一项名为‘深渊回响’的长期项目。目的是通过遍布各地的信息网络,收集‘特定人群’在遭遇异常事件、情绪剧烈波动、尤其是濒临死亡时,产生的‘高质量灵魂回响’,并尝试将其‘提纯’、‘编译’,最终用于……‘唤醒’或‘加固’某个他们称之为‘古老契约’的东西。”
“深渊回响……古老契约……”沈归月的心脏猛地一跳,手下意识地抚上胸口。那里,螭吻铜符隔着病号服,传来温润的搏动。“和清溪镇的契约有关吗?”
“不确定,但关联性很高。”林晚调出另一份文件,里面是几行残缺的古文字符和现代注释,“日志里提到‘契约’时,用了几个非常古老的词汇,其中之一,经过数据库比对,与螭吻铜符上那个符印的某种变体解读,在象征意义上部分重合。另外,他们似乎一直在搜寻各地残存的、与地脉或古老约定相关的‘信物’。铜符很可能就是目标之一。”
所以,从一开始,她就不仅是因为“信使”身份被盯上,还因为她手里握着螭吻铜符。苏文柏的“奇人”,很可能就是这个“收藏家协会”的成员。
“教授知道这些了吗?”沈归月问。
“第一时间就汇报了。教授已经将情报上报总局,并协调其他城市的分局,开始秘密筛查那些可疑节点。我们这边,暂时按兵不动,继续深入分析数据,同时加强戒备。教授说,‘收藏家协会’损失了一个重要据点,绝不会善罢甘休,近期要特别小心他们的报复。”林晚顿了顿,看着沈归月苍白的脸,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补充道,“另外……教授让我转告你,关于你的‘线人’……如果可能,希望能从他那里,获取更多关于‘古老契约’和‘收藏家协会’的……背景知识。他认为,你的‘线人’很可能知道得比我们多。”
沈归月沉默地点了点头。她也有同样的感觉。谢渊对“规则篡改”痕迹的熟悉,对契约知识的精通,都指向他与这些古老秘密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又过了两天,沈归月被批准出院,但仍需静养,暂停一切外勤任务。她搬回了自己在殡仪馆附近的那个小公寓。陈默和其他队员还在重症监护,但情况稳定。
回到清冷安静的公寓,沈归月第一件事就是按照谢渊给的配方,给自己煮了“安神茶”。茶水入喉,那股熟悉的清凉温润感再次蔓延开来,抚慰着她依旧有些隐痛刺涩的双眼和识海。
她拿出那本《江淮禳镇杂录》,在窗边的阳光下慢慢翻看。书中那些笨拙却质朴的解决思路,让她纷乱的心绪渐渐沉淀下来。
也是在回到公寓的这天傍晚,她放在床头充电的黑色卡片,再次微微发热,传来了轻微的脉动。
沈归月放下书,拿起卡片。
“看来沈小姐恢复得不错,已经能回家喝茶看书了。”谢渊的声音传来,背景是潺潺水声和……清脆的鸟鸣?在他的深渊领域里,也有鸟吗?
“托你的‘安神茶’的福。”沈归月道,“工厂的事,你知道了吧?”
“那么热闹的‘焰火表演’,想不知道也难。”谢渊轻笑,但那笑声里听不出多少愉悦,“B级怨念聚合体,被你们用最粗暴的方式‘净化’了。虽然方法糙了点,但结果还行。至少,那个恶心的‘小发电站’是彻底熄火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关切?
“你最后那一下,有点乱来。用‘信使’的意念,去触碰那种已经彻底扭曲、只剩下纯粹毁灭欲望的东西,很容易被反噬,或者……留下点不干净的东西。你现在感觉怎么样?眼睛,还有这里,”他用一种近乎描述的方式点了点自己的眉心,“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回响’或者‘残留影像’?”
沈归月心头微凛。她确实在偶尔闭眼休息时,会不受控制地“看”到爆炸最后一瞬,那核心深处一闪而逝的银白色“线”,以及随之而来的、一种极淡却挥之不去的、难以言喻的悲伤与空洞感。她原本以为是精神创伤后的应激反应。
“有一些……残影和感觉。很淡,但偶尔会出现。”她没有隐瞒。
“嗯,预料之中。”谢渊似乎并不意外,“那种程度的怨念聚合,哪怕最核心处只剩下一丝‘求救’的本能,其本质也早已被污染和扭曲。你的‘看见’,相当于短暂建立了一次单向的、极其脆弱的连接。虽然连接瞬间就断了,但‘信道’留下的‘味道’和一点‘残响’,会附着在你的感知层面一段时间。不过别担心,问题不大,喝我给你的茶,静养,慢慢就会消散。只是下次,别再这么……实诚了。有些‘信’,送了未必是好事。”
他的提醒很及时,也让沈归月意识到自己能力的边界和潜在风险。
“我明白了。谢谢提醒。”她顿了顿,转入正题,“关于‘收藏家协会’和‘深渊回响’项目,你知道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潺潺水声和鸟鸣。
“知道一些。”谢渊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略带慵懒的平静,“一群躲在故纸堆和旧机器后面的……怀旧者,或者说,偏执狂。他们对‘深渊’和‘古老规则’有着病态的收藏癖和研究欲,但缺乏真正的敬畏和理解,总想用他们那套蹩脚的技术和理论,去定义、控制、甚至‘改良’那些他们根本不懂的东西。‘深渊回响’是他们最核心、也最疯狂的项目之一。他们认为,极度浓缩的、来自濒死灵魂的‘回响’,蕴含着通往‘真实’的钥匙,可以用来做很多事情——比如,撬动某些古老的封印,或者……唤醒某些沉睡的、他们自以为能掌控的存在。”
“他们想唤醒什么?和清溪镇的契约有关吗?”沈归月追问。
“清溪镇的契约,只是众多古老约定中的一个。但它的性质比较特殊,是地脉共生型,涉及‘守护’与‘镇压’,能量性质相对中正平和,如果被扭曲利用,可能会成为一张不错的……‘温床’,或者‘跳板’。”谢渊的声音有些飘忽,“至于他们最终想唤醒什么……或许是他们臆想中的‘神’,或许是某个被遗忘的‘古老阴影’,又或许,只是他们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对‘力量’和‘知识’的纯粹贪婪。疯子们的目标,往往连他们自己都说不清。”
“那个‘调律师’,是他们的高层?”
“算是吧。‘调律师’负责‘调试’和‘优化’他们的‘收藏品’(那些被捕获或制造的异常)以及‘工具’(比如‘猎犬’),使其更高效地执行任务。算是技术骨干。不过,在‘协会’里,真正麻烦的,从来不是这些摆在明面上的执行者。”谢渊意有所指。
沈归月消化着这些信息。谢渊知道的果然很多,而且似乎对“收藏家协会”颇为不屑,但又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了解的熟悉感。
“林晚从数据里复原了部分网络节点图,我们可能会采取行动。”她透露了一点信息,想看看谢渊的反应。
“动作别太大,打草惊蛇。”谢渊淡淡道,“那些节点只是触手,毁了还能再长。真正的大脑藏得很深。而且,你们这次端了他们一个重要的‘发电站’,又拿到了数据,他们现在应该像被捅了窝的马蜂,正憋着劲准备报复。你,还有你那些受伤的队友,近期最好都低调点。”
“我知道。教授已经加强了戒备。”沈归月回答,然后,她想起了教授和林晚的暗示,以及自己内心的疑问。她看着手中温热的卡片,缓缓开口:
“谢渊,关于‘古老契约’,关于‘深渊’的规则,关于……‘信使’的本质。你知道的,远比我多。你帮我,教我,和我交易,真的只是因为我这个‘信使’的身份,和可能带来的‘有趣信息’吗?”
问出这个问题,需要一点勇气。这等于在直接试探谢渊更深层的动机。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了沉默。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水声和鸟鸣似乎也远去了。
就在沈归月以为谢渊不会回答,或者会用惯常的戏谑搪塞过去时,他开口了,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慵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坦诚的平静。
“一开始,是的。一个罕见的、稳定存在的‘信使’,本身就值得观察和投资。你身上‘初代计划’的味道,也让我有点好奇。”他承认得很干脆,“但现在……”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
“现在,我有点欣赏你,沈归月。欣赏你在面对那些混沌执念时,试图去‘理解’而非单纯‘驱逐’的笨拙坚持。欣赏你在绝境中,依然能抓住那一丝微弱的‘求救’,并给出回应的……本能。在这个充斥着混乱、遗忘和疯狂的世界里,一个清醒的、试图‘送信’的‘信使’,本身就像一点微弱但固执的星光。而星光,总是值得被多看两眼的。”
他的话语很平实,没有华丽的修饰,却比任何暧昧的言辞都更有分量。那是一种基于本质的认同和……珍惜。
沈归月感到心脏微微收紧,一种陌生的、温热的情愫悄然流过。她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所以,”谢渊的声音重新带上了那丝熟悉的、带着诱哄意味的笑意,打破了短暂的微妙沉寂,“为了庆祝你顺利出院,也为了履行我之前‘真正的下午茶’邀请,更为了……帮你处理掉眼睛里那点不讨喜的‘残响’,顺便聊聊那些疯子‘收藏家’可能会玩的花样……沈小姐,有兴趣来我的‘花园’坐坐吗?我保证,这次的茶,是真正的‘冥月昙’,而且……”
他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神秘的邀请。
“……在这里,你能‘看’到一些,在现世永远看不到的‘风景’。关于‘线’,关于‘流动’,关于……深渊本身的,一点点真实的倒影。”
进入他的深渊领域。真正的、私密的邀请。
不再是古董店那个现实的、有距离感的“忘川”,而是他本质所在的、更深处的地方。
风险与机遇并存。诱惑与危机同在。
沈归月握着卡片,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微微发热。她能感觉到谢渊的诚意,也能感觉到这邀请背后可能蕴含的更深含义。这不仅是喝茶聊天,更像是一种……接纳,和更深层次的信任开启。
她想起教授希望获取更多信息的暗示,想起自己心中对那些谜团的探寻渴望,想起那双总在深夜偶尔刺痛、残留着悲伤银线的眼睛。
也想起谢渊刚才那句“星光,总是值得被多看两眼的”。
沉默在通话两端蔓延,却并不令人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等待选择的庄重感。
几秒钟后,沈归月深吸一口气,对着卡片,轻声而坚定地说:
“好。告诉我时间和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