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盖宝扇天家仪仗,黄门宣驾声中,景熙帝由王寅搀扶着走上御座。
臣工们列跪两侧,山呼叩拜,礼毕后在皇帝的示意下依序入座。
列席宫宴的皆是皇亲重臣,这种场合规矩很多,酒却不能随便喝,话更不能随便讲。
顾惜玥上辈子就厌烦至极,此刻更觉得无聊透顶。
他双眼放空地仰着头看乐舞,有人过来敬酒就喝一杯,喝完就趴在案桌上啃指甲。
慕容奕端着酒杯浅酌,微微侧着脸看着顾惜玥,目光像羽毛一样柔软,酥酥地拂过那人脸上。
殿内公卿大臣们都在你敬我、我敬你,来来往往互相吹捧。
没人注意到慕容奕那似乎什么都有,却又似乎什么都没有的眼神。
只有华煊含着轻佻的浅笑看看顾惜玥,又扭头瞧瞧慕容奕,目色逐渐深邃。
酒过三巡,宾主尽欢,趁大家兴致正好,东越副使提出让东越的武士和大曜的高手们比试切磋一番,以祝宴饮之兴。
皇帝看乐舞看得久了,也觉得有些疲乏,闻言不禁心中雀跃,笑着说:“难得贵使有如此雅兴,听闻贵国高手如云,就让朕身边这些坐井观天的人,今日都长长见识也好。”
那东越副使是东越临宣王的世子,名叫华景,向皇帝谦虚了两句,接着示意站在自己身后的一名护卫走到殿中,介绍道:“这位令狐大人乃敝国大内武士,不知哪位勇士愿意指点他一二?”
顾惜玥懒洋洋朝殿中扫了一眼,瞧见那武士时才总算来了点精神,一只手撑着下巴注视殿中,还没忘拿起一块甜瓜塞到嘴里啃。
荣王也正想挫挫东越的锐气,低声吩咐身边的人去传召荣王府里的一位高手。
皇帝挑目看了眼那巨型铁塔一般的大汉,侧身用袖子挡着嘴巴,悄声问侍立在身旁的禁军统领段青河:“这么个憨大个,手脚灵活吗,找个身手好的随便应付一下得了。”
段青河见那大汉皮肤黝黑,面貌忠厚,五大三粗像是只有一身蛮力的样子,看上去似乎很好对付。
但仔细一瞅,却发现那人目中隐露威光,气势磅礴,即便只是站着亦毫无破绽可寻。
这分明是一位绝顶高手,段青河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东越排名第三的高手令狐勇。
通常如令狐勇这样体型魁梧的汉子,会根据自己力量上的优势选择横练功夫,譬如金刚罩铁砂掌等等之类,但这个令狐勇却极擅使快刀,拳脚功夫反而是弱势。
当然,第三高手的弱势,也不是寻常武夫可以相提并论的。
段青河微微躬身,低声道:“陛下,这位是东越有名的高手令狐勇,能打得过他的人不多,臣斗胆,愿请一战。”
皇帝吃了一惊,段青河乃禁军第一高手,能让他亲自下场比武的人,天底下也没几个。
看来能打得过这令狐勇的,只怕不是不多,而是皇宫之内一个都没有。
可段青河成名多年,代表着大曜禁军最高的战斗力,打赢令狐勇固然算不上十分光彩,若输了,大曜便再也没人能与之一战,那可丢脸至极。
皇帝游目殿下一圈,瞅见顾惜玥正津津有味啃甜瓜,心中一动:“你看小长平王能否打得过这个叫令狐的?朕听说他武功很不错,战场上无人能敌呢。”
段青河恭谨道:“回陛下,顾小王爷冲锋陷阵固然攻无不克,只是沙场斩将夺帅与此等刀剑比试不免有所差别,臣也不敢妄断。”
皇帝不高兴地瞪他一眼:“你就直说惜玥打不过好了!”
段青河不敢吱声,心说小长平王如今可是您的心尖尖,我哪敢说他半句不中听的话。
此时荣王已经将手下的一名侍卫长传召上殿,与令狐勇相对而立。
按照比武规矩,先是双方互报姓名,然后执兵器施礼,再进行比试,并且前两招都不会尽全力,以示对对手的尊重,当然也有试探武功深浅的意思。
谁知这边侍卫长刚刚起势,令狐勇的刀就惊电似地斩了下来,侍卫长措手不及,毫无防备地被削掉半边头发,变成了半个光头。
这一招出其不意,甚至可以说有点儿偷袭的嫌疑,就连见多识广的段青河都不禁微微变了脸色。
如果不是比武只准点到为止,这一刀足以削掉半边脑袋,侍卫长脑子发懵,拿着刀站在原地呆若木鸡。
令狐勇跟没事人一样,还装模作样地抱拳一礼:“承让。”
大曜这边的大臣们跟炸了锅似的,纷纷向他投去愤怒的目光,有些胆子大的还交头接耳地小声嘀咕:怎么这个叫令狐勇的根本不按规矩来啊,太不懂礼数了。
荣王铁青着脸,抬手命令披散着半边头发的侍卫长退下。
那侍卫长世家出身,一身武功在京城罕逢敌手,从来没遭受过如此折辱,等反应过来气得浑身发抖,要不是荣王给他使眼色,非得跟令狐勇拼命不可。
淮王则一脸幸灾乐祸地表情,若非当着皇帝和外邦使臣的面,他铁定会过过嘴瘾,对荣王冷嘲热讽一番。
皇帝本来兴致很好地慵然倚着御座,打算好好地欣赏一场高手比武,这下横生枝节,心里十分不满。
他不悦地坐直身体,沉声道:“这位令狐勇士武功果然高强,贵国果然人才济济。”
华煊听到这一番明褒暗贬的话,半点也没觉得羞惭,笑呵呵谦虚道:“陛下过奖了,侥幸而已侥幸而已。”
荣王肚子里憋着一团怒火,忍不住冷笑一声说:“煊殿下,贵国的武士难不成都如此擅长偷袭么?”
华煊笑吟吟道:“荣王殿下,难不成你的敌人要杀你,还得先跟你打个招呼么?”
荣王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暗骂东越蛮夷小国不通教化,一国储君竟也如此不要脸。
华煊却跟看不见他一脸骂人表情似的,声音仍然带着笑意:“不知贵国还有哪位勇士,愿意接受令狐勇士的挑战?”
大殿里的大曜众臣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正在无所事事揪葡萄吃的顾惜玥身上。
小长平王能征善战的名声这些日子已传遍京城,大家都在盼着他能给大曜朝争一口气回来,杀一杀东越的威风。
顾惜玥感到无数双饱含热烈期盼的眼睛盯在自己身上,实在没法子装聋作哑,于是揪葡萄的手顿了顿,轻笑道:“都别看我啊,我又打不过他。”
众臣失望地收回目光。
华煊饶有兴致睇了他一眼,心说这人还挺有自知之明。
华景斜着身子凑近华煊道:“殿下,顾惜玥不出手怎么办?”
华煊淡淡道:“不出手就不出手呗。”
“可是……”华景把声音压得极低:“殿下不是打算在比武时,叫令狐勇干掉他的吗?”
前几日太子殿下还说长平王将来必是东越的心腹大患,要及早铲除,怎么这么快就变卦了。
华煊转头睨了他一眼,轻描淡写地道:“那是没见到美人之前......再说了,就这么杀了,岂非太便宜他了。”
原本华煊的确是准备尽早解决掉顾惜玥,可他现在改变想法了,要报复一个人的法子多得很,不一定非得杀人。
先留着吧,毕竟遇到一个好玩的人并不容易。
想到这,华煊唇边浮起一丝薄薄的笑纹。
华景看见太子露出这种表情,就知道有人要倒霉了。
那边,段青河已经得到皇帝允许,执剑走到令狐勇对面,抱拳道:“在下段青河,请令狐勇士赐教。”
令狐勇微微颔首,手按上刀柄。
一直没说话的慕容奕此刻忽然开口道:“段统领且慢。”
段青河不明白煜王为何叫住他,疑惑地问:“七殿下有何吩咐?”
皇帝铁了心打算让段青河好好教训一下这个狂妄无礼的令狐勇,给东越一点颜色看,见慕容奕出声制止,心里有些不满,皱着眉问道:“奕儿,你这是何意?”
慕容奕走出席案,朗声对皇帝说:“父皇,儿臣瞧这位令狐大人武功着实一般,根本用不着段统领出手,九弟就可以轻轻松松打败他。”
段青河不可置信地看向慕容奕:“七殿下…..”
煜王看起来也不像脑子有毛病啊,怎么会说出这么不着调的话来,莫说九殿下才八岁,就是八十岁也打不过东越的第三高手啊!
慕容奕抬手打断段青河的话,深吸了一口气,其实他心里未尝不发虚,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得继续道:“父皇,儿臣有个不情之请。”
皇帝定定看着他,沉声说:“与比武无关的事容后再说。”
这些年皇帝对慕容奕一直挺冷淡的,慕容奕年纪小的时候偶尔也会伤心,但十几年的冷落下来,也就习以为常了。
慕容奕语调平稳,直视皇帝:“父皇,儿臣听说此次和谈,淮王兄与煊太子已达成共识,欲遣嫁芙瑶公主联姻,儿臣想问,东越既有意修两国之好,为何不是他们下嫁贵女和亲,反而要我大曜远嫁公主?而且据儿臣所知,芙瑶公主并不愿下嫁东越太子,不如这样,假如此次比武令狐勇士输了,那和亲之事就此作罢。”
淮王一听就急了,他好不容易与东越定下和谈初案,还未来得及呈递皇帝,万没料到慕容奕竟然会在宫宴上当众提出质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