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针没入他的左肩,几乎感受不到疼痛,只有一丝细微的凉意,像被极细小的冰针扎了一下,但那凉意迅速扩散,从左肩蔓延到胸口,再从胸口蔓延到四肢,速度快得惊人。
顾惜玥低头瞟了眼左肩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红点,抬头看向站在高处的黑衣头领。
“长平王。”黑衣首领的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铜管,阴恻恻地看着顾惜玥:“猜猜看,你还能活多久?”
顾惜玥感觉左半边身子正慢慢失去知觉,他勉强用内力将体内的寒气压了下去,剑尖对准黑衣头领,唇角勾出一丝轻藐的笑:“那肯定比你活得久,凭你个藏头露尾的东西,也配杀本王?”
黑衣首领的笑僵在脸上,似乎想说什么,但已经没机会了。
顾惜玥手里的剑发出一声清越的长吟,身影陡然凌空而起,直冲黑衣头领。
慕容奕站起身来,只听见剑刃破空的声音,然后就是一声闷哼,一切归于平静。
他看见顾惜玥背对着他站着,握着剑,剑尖有一滴血慢慢滑落,脚下是黑衣首领的尸体。
慕容奕心头不知为何有些发慌,急忙上前将他前胸后背都检查了一遍,沉声道:“你是不是受伤了,刚才那杀手头子的话是什么意思?”
“没受伤。”顾惜玥随手把剑入鞘,神色如常地说,“他快死了就胡说八道,吓唬我呢。”
慕容奕一瞬不瞬地看着他,问道:“你方才推我做什么?”
“我怕杀人的时候不小心连殿下你一起.......”顾惜玥笑嘻嘻地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那我的脑袋可就要搬家了。”
慕容奕从他脸上看不出端倪,只好先把心放下,正色道:“我把玄檀调给你,从今天开始,你不许一个人出门。”
顾惜玥晓得他性子说一不二,不愿跟他浪费唇舌,于是避开这个话题,说道:“这些死士十有八九是淮王派来的,下这么大血本截杀我们,无非就是想让九殿下在朝堂上孤立无援,好栽赃陷害于他,我们得赶紧离开这,赶在散朝之前进宫。”
天已经越来越亮了,想到慕容琰要独自面对淮王等人精心设计的陷阱,顾惜玥悔得肠子都青了,若不是自己的大意疏忽,怎会令他陷入如此险境?
慕容奕见他脸色发白,一贯放浪形骸的的脸上尽是掩饰不住的担忧之色,心里忽然有些不痛快。
但转念一想,顾惜玥一身铁血风骨,就算不是九皇子,换成别人处于此种境地,他也会担心的。
慕容奕觉得没必要为了这点小事动气,于是走到散架的马车旁边,把马牵过来,拉着缰绳翻身上马,朝顾惜玥伸出手:“上来!”
顾惜玥一把抓住他的手,借力跃上马背,两人一骑快如闪电般地朝皇城疾驰而去。
*
朝堂上站满了人,文武百官按品阶分列两侧,皇子们垂手而立,身姿端正,皆是一副恭谨却不失尊贵的模样。
慕容琰的位置排在皇子那一列的最末。
他刚走过去站好,就听见有人冷哼一声。
一抬头就看见六皇子慕容烨正在跟五皇子低声说话,余光扫过慕容琰的时候,提了提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不用想,方才那声幸灾乐祸的冷哼一定也是冲着他来的。
慕容烨曾被皇帝放在长平军中历练了两年,打过几场胜仗,行为举止颇有英武之气,一向很讨景熙帝的喜欢。
再加上皇后母家的暗中支持,除了荣王和淮王,最有可能成为储君的人选就是他了。
因为是皇后养子,且他的母妃亦是出身望族,所以从小就眼高于顶,很看不起在冷宫出身的慕容琰,有事无事就要膈应他一下。
慕容琰根据这么多年与慕容烨打交道的经验来看,这位六皇兄肯定是抓住了他的什么把柄,等着看笑话来了。
慕容琰早已习惯慕容烨时不时的挑衅,他这个人只要不给眼神,自己就能气得跳脚。
于是故意将目光从他脸上冷淡地划过,停留不到一瞬,便落到了别的地方。
给人的感觉不是冷淡,是根本没看他。
慕容烨感到自己的怒火“蹭”地蹿上了天灵盖,上前一步就要找慕容琰理论,五皇子赶忙抓住他,“你干什么去?父皇快来了。”
慕容烨这才反应过来此刻是在朝堂上,前几日父皇还夸他有勇有谋,堪当大任,这个节骨眼可不能在父皇和文武百官面前失了分寸。
他恨恨地盯着慕容琰波澜不惊的脸,勉强压下一肚子火。
慕容琰淡淡地把视线投向武官们站的那一列,最前面的位置是空的,顾惜玥还没有来。
煜王也没有来。
慕容琰的心微微一沉,垂于袖中的手紧握成拳。
他看向荣王和淮王,两兄弟一前一后站着,目视前方,荣王脸上一贯的笑容满面,淮王则脸露兴奋之色,像是在期待什么。
这时皇帝从侧殿中走出来,王寅搀扶着他坐上龙椅,近几年他身体不好,曾经挺拔的身姿变得微微佝偻,两鬓长了许多白发,但目光却依旧像刀锋一样锐利,不怒自威。
坐定后,皇帝扫了一眼朝堂上的文武百官,目光在慕容琰身上停留了一瞬,没有任何温度,冷漠得像在看一件不怎么顺眼的摆设。
慕容琰面色沉静地站在百官之中,皇帝目光扫过来时,他的表情仍旧清冷如霜、没有一丝波动,似乎完全不在意皇帝对他的态度,不会惶恐、不会伤心,也不会难过。
皇帝不禁怒意横生,心想朕好歹是你爹,是天下之主,这前朝后宫,所有人都在挖空心思的讨朕欢心,偏偏你老九这孤心冷肝的东西,对朕没有半分的孺慕之情,简直岂有此理。
皇帝想起十年前,还是稚童的慕容琰大败东越第一高手令狐勇,令他龙心大悦。
虽然心里嫌弃这孩子是身份卑贱的宫奴所生,可想到九皇子小小年纪就如此聪慧勇敢,又是自己最小的儿子,于是就赐了他郡王之尊。
本想着好好弥补这些年对九皇子的亏欠,谁知那小孩的心简直是石头做的,怎么捂都捂不热,与皇帝相处时,一言一行皆恪守君臣礼仪,全然没有半分父子温情,令皇帝既伤心又恼火。
所以除了过年过节,皇帝很少召见九皇子,免得那张冷冰冰的脸给自己添堵。
“父皇,儿臣有本要奏。”淮王的声音将皇帝的思绪拉回来。
皇帝看着站在大殿中央的淮王,皱了皱眉,心想,老三又要出什么幺蛾子,两个月前不是刚把老二做兵部侍郎的表兄下狱了么,这么快就又抓住把柄了?
十几年了,这两个不肖子斗来斗去,没一天消停的。
皇帝不耐烦地揉了揉额角:“说。”
“启禀父皇,儿臣要弹劾九皇子慕容琰勾结乱党,窝藏在逃要犯,意图谋逆。”淮王从袖子里取出一份奏折,双手呈上,“密报在此,请父皇过目。”
皇帝冷冷看了眼面不改色的慕容琰,启唇道:“呈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