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琰坐在床边,一只手死死攥着顾惜玥的手指,衣襟上几滴乌黑的血渍,脸上没什么表情,除了嘴唇的颜色红得不太正常,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灼伤了似的,泛出诡异的绯红。
房门被人推开,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慕容琰没回头,也没说话。
驯兽师阿尔斯关上门,单膝跪下,行了个楼月礼:“小主人。”
阿尔斯面部轮廓深邃,眉眼间带着楼月族特有的凌厉与野性,身上穿的却是中原样式的玄色劲装,腰间挂着一排皮囊和银饰,走动时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他是乌其格一族幸存的血脉,擅驯百兽,一身制毒解毒的本领更是出神入化。
慕容琰很少召见他,只有在必要的时候才会传递消息,但今天,他不得不唤他。
“起来,去看他。”慕容琰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极力克制不让自己失态。
“是。”阿尔斯的目光越过慕容琰落在床上的人身上,神色微微变了,“长平王?”
慕容琰侧过身,让出床边的位置,阿尔斯急忙上前撩开床帐,见那平时潇洒飞扬,轻狂不羁的人,此刻安静得像是个一碰就会碎掉的瓷人儿。
阿尔斯将两根手指搭上顾惜玥的腕脉,屋子里一时寂静至极,只听得见窗外微风扫过枯叶的轻微沙沙声。
过了片刻,阿尔斯解开顾惜玥的领口,露出左肩下方的那处伤口,他从腰间摸出银针,在烛火上燎了燎,然后在伤口处轻轻一刺,一滴暗红的血珠渗出来,眨眼的工夫就变成了乌黑的颜色。
阿尔斯将银针在鼻端嗅了嗅,那双桀骜的眼睛里掠过一抹极其少见的凝重。
“雪腹寒蛇。”阿尔斯的声音沉了下去,“这蛇只出没在北疆的极阴之处,毒性极重,中毒者体寒如冰,毒走奇经八脉,血凝脉闭,三个时辰内若无解药,则必死无疑。”
慕容琰的呼吸微微一窒:“解药在哪里?”
阿尔斯抬头看他,眼神里有些微妙的情绪,像是了然,又像是心疼:“若不是小主人为长平王吸出一半寒毒,他现在就已经是死人了,但余毒已经深入骨髓,不尽早医治的话,最多活到今晚。”
“我知道。”慕容琰道:“所以才叫你过来。阿尔斯,快救他。”
阿尔斯不说话,他起身走到门边,将门推开了一条缝,确认周围没有人之后,才重新掩上门。
随后,他走到慕容琰面前,缓缓跪了下来。
慕容琰微微蹙眉,乌其格和阿尔斯跟随他多年,他们之间早就不是需要跪拜的主仆关系,此刻骤然行此大礼,只有一个解释,接下来的话是极为冒犯不敬的。
“北疆巫医典籍中记载,若被雪腹寒蛇咬伤,唯一生还的办法就是“合阳引毒”。
阿尔斯抬起头,声音低沉缓慢,无一丝淫邪之气:“此法需要两样东西,其一,需要以人的体温相渡,以肌肤相亲之力将寒毒从骨血中逼出来,且不能浅尝辄止,至少要持续一个时辰,直至通体发汗,寒毒才会化解。”
慕容琰的耳根倏地红了,脸上却强撑着镇定冷淡:“其二呢?”
阿尔斯直言不讳地道:“小主人给长平王吸过毒,应当已经试过,他体内寒毒极盛之时,是否连经脉都闭锁了起来,甚至四肢僵硬,牙关紧咬,连简单的吞咽都做不了?”
慕容琰回想着方才将顾惜玥抱在怀里,用嘴唇一点一点吸出伤口的毒血,那人却始终毫无反应,跟一块正在慢慢冻结的冰一样。
他微微点了点头。
“所以光是肌肤相亲还不够。”阿尔斯从腰间皮囊中倒出几枚暗红色的干果,又取了一小截黑色的根茎,放在掌心碾碎,“他体内寒毒太重,经脉凝结,被动行房根本无济于事,必须让他自己主动相迎,方能调动气血运行,将寒毒彻底逼出体外。”
言罢,阿尔斯又将掌心里的粉末倒入一个拇指大的琉璃瓶中,瓶子里面的液体刹那间就变成了淡紫色,在天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像是将一整个白昼都封存了进去。
阿尔斯轻轻晃了晃玻璃瓶,那液体便流动起来,色彩变幻,美得不像药,倒像是什么让人魂牵梦萦的稀世珍宝。
“这是什么?”慕容琰问。
“如梦引。”阿尔斯平静地道:“服下此药后人会陷入迷境,所见所感都会是自己心底最渴求之事的影射,他会醒来,会看着小主人,会将小主人当成他最渴望的那个........”
说到这里,阿尔斯突然顿住,复杂地看了慕容琰一眼,低声道:“那个他最想要的人。”
慕容琰的心似乎漏跳了一拍,面上无动于衷,手指却在无人处微微蜷起。
“简单地说,解毒的方法就是,小主人需得主动与长平王行肌肤之亲,但进程中又需要他主动来迎就小主人。”
阿尔斯将琉璃瓶放在桌上,看着慕容琰清冷俊美的侧脸,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开了口,“此药会让服用者在幻梦中.......更加主动,更加投入,解毒的过程也会更加顺利,但长平王认不出小主人,只当小主人是........”
“够了。”慕容琰打断他,声音有些涩然:“我明白。”
阿尔斯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窗外树叶随风轻轻摇摆,斑驳的光影在在慕容琰清寒端雅的眉眼间跳动,映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狼狈。
少倾,慕容琰才开口:“没有别的法子么?”
阿尔斯摇了摇头;“没有。”
慕容琰轻轻闭上眼睛。
他想起暗卫来报,说长平王是替七皇兄挡下暗器,才中的毒,也想起每回在七皇兄面前,他总是小心翼翼的,从不舍得惹那个人生气。
那一瞬间,慕容琰恨不得也跟着死了。
“我若替他解毒,”慕容琰睁开眼睛,目光定定地落在阿尔斯脸上,“你可有办法令他清醒之后,不记得今日之事?”
阿尔斯沉吟片刻,直白道:“如梦引的药效是忘不掉的,不过属下可以用药物暂时让他忘记一切,但终有一天,他会记得自己做了什么,记得今日眼前的人是谁。”
屋子里沉默了一瞬。
“准备吧。”慕容琰的语声是水波不兴的平静。
阿尔斯欠了欠身,转身去准备药材。
他将一团褐色的粉末从皮囊里取出,然后用一只银勺放在烛火上烘烤,没一会儿就升起了淡淡的烟雾,气味是清苦中带着一丝丝诡异的甜香。
阿尔斯端着银勺在房间里走了一圈,让烟雾熏遍每个角落,驱散原有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