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匹浸了墨的绸缎,沉沉铺展在大曜王朝的皇宫上空。
白日里喧嚣不止的皇家围场,早已被无边静谧吞没,只剩宫墙之内,零星的灯火在风中摇曳。
马蹄踏在青石板铺就的御道上,声响清脆而平稳,每一步都刻意放缓,丝毫没有惊扰到怀中那团早已陷入昏睡的赤红小狐。
游释纵马行得极慢,手臂始终保持着一个安稳不变的弧度,将怀里的小家伙妥帖护在掌心。
他力道轻柔,姿态郑重,仿佛怀中抱着的不是一只受伤的小狐,而是世间易碎的稀世珍宝,连一丝一毫的颠簸,都舍不得让他承受。
晚风掠过耳畔,带着秋日独有的清寒,卷起他衣袍的边角。
可那股风,却吹不散衣间萦绕的淡淡血腥味,也吹不散自掌心蔓延开来的、奇异的温热。
那温度,是怀里小狐身上传来的,烫得真切,也烫得他心尖微微发颤。
游释垂眸,目光沉沉落在怀中蜷缩成一小团的狐狸身上。
赤红的绒毛沾了尘土与血污,乱糟糟地贴在单薄的小身躯上,没了半分本该有的灵动模样。
原本应当蓬松柔软的大尾巴,此刻也无力地垂着,蔫蔫地搭在臂弯里,看着格外可怜。
小家伙睡得极不安稳,覆在眼睫处的狐毛轻轻颤动,小鼻子时不时皱起,发出一声细弱的哼唧,小小的身子也会随之瑟缩一下,像是还在忍受着焚心蚀骨的痛楚。
游释心口那处,早已被深宫冷漠、权谋算计磨得坚硬冰冷的地方,竟在此刻,莫名软了一块。
软得一塌糊涂。
他活了二十三年,生于皇家,长于权谋漩涡之中。
自幼见惯了尔虞我诈,听遍了阿谀奉承,身边之人,要么敬畏他的太子身份,要么图谋他手中的权势,从来没有过这样毫无保留、不计后果的靠近。
一只连自身都难保的小狐狸。
明明已经虚弱到连站立都困难,明明自身都被剧痛折磨得意识不清,却偏偏要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冲出来替他挡下致命一击。
甚至拖着伤痕累累的身子,一点点为他拖拽那把能救命的佩剑。
蠢得离谱。
蠢得让他想斥责,却又蠢得……让他无法忽视,更无法忘怀。
游释指尖微微一动,极轻地拂过小狐狸背上那道被利刃划破的伤口。
指尖触感微凉,可绒毛下的肌肤,却烫得惊人,像是藏着一团烧不尽、扑不灭的烈火。
他眉峰瞬间紧蹙,心底那点刚压下去的怒意,又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柳承。
若不是此人狼子野心,暗中蓄养死士,行此谋逆刺杀之举,这只小东西也不会落得如此狼狈,更不会承受这般钻心的痛楚。
这笔账,他记下了。
总有一日,他会连本带利,一一讨回,让那人付出惨痛的代价。
马行渐缓,东宫朱红的宫门已然在望。
值守的太监侍卫远远望见太子殿下的身影,连忙躬身行礼,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喘。
谁都看得出来,今日围猎之行,太子心情极差。
玄色衣袍上未干的血渍,浸染在布料之上,像一道无声的警告,让在场所有人都噤若寒蝉,不敢有半分怠慢。
“殿下。”领头的太监快步迎上,垂首躬身,语气恭敬到极致,“是否要传晚膳?奴才这就去安排……”
“不必。”
游释冷声打断他,声音清冷低沉,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目光未曾离开怀中,语气不容置疑:“传太医院院正,立刻到我寝殿来,此事不得声张。”
太监一愣,目光下意识瞥向太子怀中。
那团被玄色外袍包裹着的东西,微微起伏,显然是个活物。
可太子素来清冷寡淡,从不豢养宠物,这让他满心疑惑。
但他不敢多问,连忙躬身应下:“奴才遵旨,即刻去办!”
游释不再多言,抱着怀中的小狐,径直踏入东宫宫门。
青石铺路,廊腰缦回,东宫的建筑肃穆而雅致,处处透着皇家独有的威严,却也冷清得近乎寡淡。
游释自入住东宫以来,便不喜铺张,殿内宫人极少,陈设简单素雅,没有多余的珍宝玩物,唯有满架的书卷,透着一股清隽文雅之气。
寝殿内燃着一盏柔和的鲛绡灯,昏黄温暖的光线洒满殿内,驱散了秋日的寒意,也让整个殿内多了几分安稳的气息。
游释小心翼翼地将怀中的小狐,放在铺着雪白绒毯的软榻上。
他动作放得极轻,指尖缓缓松开,生怕惊扰了小家伙的睡梦,生怕一个不小心,碰疼了他身上的伤口。
这张软榻,是他日常休憩所用,铺着三层上等锦缎,又垫了整张雪白狐裘,柔软温暖,是整个寝殿中最舒适的地方。
他蹲在榻边,静静看着这只蜷缩成一团的小红狐,目光温柔得不像话。
小家伙似乎感受到了榻上的暖意,原本不安颤动的身子,渐渐平复了些。
小脑袋往柔软绒毯的深处蹭了蹭,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发出一声满足似的轻哼,乖巧的模样,瞬间戳中了游释心底最软的地方。
游释的目光,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他自幼被立为太子,师从帝师,学的是帝王心术,练的是权谋制衡,肩上扛着的是天下苍生,是储君的责任。
父皇威严疏离,母后早逝,兄弟猜忌,朝臣窥探,他的世界里,从来只有君臣尊卑、利益权衡,没有半分温情可言。
可这只突然闯入他生命里的小狐狸,却什么都不求。
不图他的太子身份,不图他的滔天权势,不图他的任何东西。
只是凭着一腔本能,凭着心底那点莫名的牵引,便敢为他舍身,为他不顾一切。
这份纯粹,这份毫无杂质的亲近,是他活了二十三年,从未见过,也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殿下。”
门外传来太监极低的通传声,轻轻打断了游释的思绪。
“进来。”
殿门被轻轻推开,太医院院正提着药箱,弓着身子快步走入,神色恭敬而紧张。
他在太医院待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太子殿下如此急切地传召,心中忐忑不已,只当是太子在围场受了重伤。
可当他抬眼望去,却见太子安然无恙地站在软榻边,周身并无致命伤势。
反倒太子的目光,一直紧紧落在榻上一只……通体赤红的狐狸身上。
院正:“……”
他一时有些茫然,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老眼昏花,看错了。
太子深夜急传,竟是为了一只狐狸?
“殿下,您……”
“过来。”
游释没有多余的解释,侧身让开位置,骨节分明的手指,指了指软榻上的小红狐。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诊治他。”
院正更加茫然,但不敢违逆太子的意思,连忙上前,将药箱放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凑近软榻。
这一看,他才惊觉,这只狐狸并非寻常野狐。
通体赤红如烈火,绒毛光泽细腻温润,即便沾了血污,也难掩其灵秀之气,尤其是尾尖那一点极淡的银白,更是世间罕见。
更让他心惊的是,小狐身上伤痕累累,皮毛多处破损,还在缓缓渗着血丝,而最诡异的是,他浑身滚烫,像是被烈火灼烧一般,气息微弱,却又透着一股极难察觉的、不属于凡兽的灵气。
“殿下,这是……”
“不必多问。”游释淡淡开口,再次打断了他的好奇,语气坚定,“治好他,不论用什么珍稀药材,不计任何代价。”
“老臣遵旨。”
院正不敢再问,连忙收敛心神,专心为小狐诊治。
他伸出手指,轻轻搭在小狐纤细的前腿上,凝神诊脉。
这一诊,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脸上的神色也越发凝重。
这小狐的脉象,紊乱至极,时而急促如鼓,时而微弱如丝,飘忽不定。
体内像是有两股极端的力量在疯狂冲撞,一股极寒,一股极热,彼此撕扯缠斗,几乎要将这具小小的身躯彻底撕裂。
外伤虽重,却不致命,真正凶险的,是这紊乱至极、随时可能爆体的内息。
“殿下,”院正缓缓收回手,神色凝重地开口,“这小狐……并非寻常兽类。他体内似有一股极烈的元气在暴走,不断灼伤经脉,扰乱神魂,老臣行医一辈子,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的症状。”
游释的心猛地一沉,周身气压瞬间低了几分:“能否医治?”
“老臣尽力。”院正躬身行礼,语气诚恳,“老臣先开方稳住他的内息,再用外伤药膏为他包扎伤口。只是他身子太过虚弱,元气耗损严重,能否熬过今夜,还要看他自身的造化。”
“孤要他活。”
游释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威严,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他护下的小东西,绝不能就这么没了。
院正心头一凛,连忙躬身:“老臣定竭尽全力,定要护小狐周全!”
说罢,他不敢耽搁,立刻打开药箱,取出银针、药膏、纱布,又提笔在纸上写下药方,吩咐门外太监立刻去太医院取最珍稀的药材,火速煎好送来。
银针细细长长,泛着清冷银光,院正手法精准,将银针一一刺入小狐身上几处关键穴位。
当最后一根银针落下时,软榻上的明堂溯,终于被细微的痛感惊醒。
混沌的意识像是被投入一颗石子,缓缓散开。
最先涌入脑海的,是极致的疲惫与散架般的痛楚。
经脉依旧在隐隐灼烧,心火虽被一股奇异的清凉气息暂时压制,却依旧在体内蠢蠢欲动,四肢百骸像是被拆开重组,每一寸都在叫嚣着酸痛。
他费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却不是围场山谷那棵遮天蔽日的古枫树,而是一片朦胧昏黄的柔光,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还有一股极其熟悉的、清冽好闻的气息。
是白日里那个被他救下的玄衣人类。
明堂溯的意识,依旧处于半清醒半混沌的状态。
他想动一动,却发现身体沉重得厉害,前腿上还扎着细细的银针,冰凉的触感刺入肌肤,让他忍不住轻轻一颤。
“别动。”
一道低沉清冷的男声在耳边响起,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缓缓传入耳中。
明堂溯僵硬地转过头,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的模样。
白日里围场慌乱,他只看清了对方的轮廓,此刻近在眼前,才惊觉这人的容貌,竟是惊为天人。
玄色衣袍早已换下,此刻他穿着一身素色常服,墨发未束,随意垂落在肩头,少了几分白日里的冷冽威严,多了几分清隽温和。
面如冠玉,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线清晰利落,明明是极俊朗的容貌,眼神却沉静如深潭,让人看不透分毫,却又忍不住沉溺其中。
只是此刻,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褪去了所有冰冷,带着一丝极淡的担忧,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目光专注又温柔。
心口,莫名又是一跳。
明堂溯怔怔地看着他,一时忘了挣扎,忘了疼痛,连体内躁动的心火,都似乎在这道温柔的目光下,彻底安静了几分。
这个人……
很好看。
是他活了三千六百年,见过的最好看的人类。
比狐族那些以美貌自诩的妖修,还要多几分沉稳清冽、独一无二的气质。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也记不清白日里听到的那个名字,只知道,这个人很安全。
待在他身边,他能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安心,所有的痛苦与不安,都能被抚平。
游释看着小狐狸睁开眼,漆黑透亮的眸子怔怔地望着自己,像一汪被月光照亮的清泉,懵懂又纯粹,没有丝毫防备,没有丝毫畏惧,只有满满的懵懂与依赖。
那颗本就柔软的心,越发软得一塌糊涂。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小狐狸的头顶,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生怕吓着他:“别怕,太医在为你治伤,很快就会好。”
声音低沉温和,像晚风拂过耳畔,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瞬间抚平了明堂溯心底的慌乱。
明堂溯能听懂人类的语言,也在他的语气与动作里,感受到了毫无恶意的温柔。
他下意识地往那只温暖的手边靠了靠,小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指尖,发出一声细弱的、依赖似的呜咽,软糯又乖巧。
游释的指尖,猛地一僵。
心底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酥酥麻麻的感觉,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活了二十三年,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不似君臣的敬畏,不似兄弟的猜忌,不似朝臣的逢迎,只是纯粹的、毫无杂质的依赖与亲近。
简单,干净,却又无比珍贵。
是他穷尽半生权谋,都换不来的温情。
“殿下,”院正将最后一根银针取下,缓缓松了口气,“小狐体内的暴走气息暂时稳住了,老臣这就为他处理外伤。”
“嗯。”
游释收回手,目光依旧牢牢落在小狐狸身上,语气淡了些,却依旧带着藏不住的关切,“轻点,别弄疼他。”
“老臣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