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之前看视频,讲上甘岭,在哔哩哔哩,作者是毒舌的南瓜,眼泪哗哗流,和他说好去吃烤肉,那个年代经常吃的东西,他说你怎么了,眼睛肿得跟桃似的,伍旻把看到的内容讲给他听,数度哽咽,好多细节根本讲不下去,光是想到就情绪难以控制,他听了,也大为触动,说个笑话把结构消解掉,一下子轻松不少,但故事讲不下去了,话题聊不下去了,过了几年,躺在床上,给雅灵讲陈母问勇的故事,那时加勒万河谷冲突刚结束不久,雅灵怀着孕,四月尚未降生,她听了,嘤咛一声,眼泪忍不住掉下来,哭出声,她即将成为母亲,她无法想象当她听到孩子牺牲的消息之时,是否也会坚强地说,我只想知道在祖国和人民需要的时候我的孩子是否勇敢这样的话,她无法想象,世界上最坚硬的心,铁石心肠,是否强大到可以承受这样的打击,她同样无法想象,有没有一种可能,有没有一个净土,这些苦痛全都避免,自己背着因袭的重担,肩住了黑暗的闸门,放他们到宽阔光明的地方去;此后幸福的度日,合理的做人。——鲁迅:《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新青年》6卷6号,1919年11月1日出版,她说所有痛楚都由父母背负,让孩子活下去,可以吗,伍旻回答不了她的问题,没说什么,或是说了些无关大局的,过了几年,看得多了,对这段历史了解得多了,知道怎么回答了,说那一代人打了三代人的仗,为的就是这个。
到杨思思家打麻将,是五一或者十一的事,他头一次去,见识了别墅,见识了揽胜,大为震撼,坐在沙发上规规矩矩,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钓鱼岛冲突过去十年,不知道话题怎么引到了日本身上,好像杨思思说春节要带爸妈去那边旅游,她爸说不去,对那个地方没兴趣,有朝一日要是打起来,要拿枪上前线,她妈笑道就你这小身板上前线等于送死,连一分钟都坚持不了,她爸说没关系送死就送死没关系,后来在抖音上看博主发视频,才知道还有族谱单开一页这种事,她爸一家没有族谱,虽然经济上取得了巨大成功,来认祖归宗的年年都有,但族谱是没有的,有的只是远房亲戚,烹羊宰牛之际会来,请求给孩子安排个工作,她爸一律答应,后来杨思思创办了自己的公司,那些人来得更勤,求办同样的事,把孩子安排进杭州的企业,实习的有,长期干的也有,一律答应,不管专业对口不对口,杨母每每不悦,说你这不是给孩子找麻烦吗,杨父不管,只是拉扯这些穷亲戚穷朋友,力所能及便不会推脱,他听了伍旻的讲述,说这么一来四月的工作稳了,既然姑姑是搞电商的,那就学直播带货,有的放矢,正好姑姑没孩子,将来还能继承遗产。
读了天朝的崩溃,跟娘讲其中的故事,清兵营养不良,身高一米五,拿的火铳是三百多年前大明神机营遗留下来的,长三米,不知道该怎么使,战斗力可想而知,娘苦笑,心中苦涩,过了不多久,说看了走向共和,看了觉醒年代,搞清楚了辛亥革命是怎么回事,府院之争是怎么回事,宁汉合流是怎么回事,伍旻给她点赞,爹常讲朝鲜战场发生的事,说在农村念书的时候从前线回来一个伤员,组织问是回原籍还是再上战场,爹说那人脑子里长久盘旋二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旋律,便说回原籍,果然过上了理想中的生活,娘说没追求,我的姥爷,就是你的太姥爷,原本是傅作义的兵,汽车兵,北平和平解放,加入了解放军,上了朝鲜战场,音讯全无,有弟皆分散,无家问死生,我的姥姥,也就是你的太姥姥,在北京住着,拉扯两个孩子,生活艰难,以为我姥爷死了,就跟组织说要回原籍,回后山,组织同意,就回去了,到了五三年五四年,我姥爷从朝鲜回来,九死一生,说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虽然是搞后勤的,依然九死一生,战友一批一批地倒下,刚才还在说话,眨眼之间已经躺在血泊中,头盖骨都掀翻了,眼珠子滚到离合器跟前,座椅靠背里的毛和海绵钻出来,带着血肉,粘在脸上手上,根本顾不上扒拉,竟然也不觉得痒,玩命踩油门,刚过桥,美军的飞机就来了,炸弹扔下来,桥炸断,回去的路没有了,我姥爷命大,等到战争结束还活着,回到北京,找不见老婆孩子了,组织说回后山了,这才回了咱们这儿,找见了老婆孩子,一家人团聚,伍旻爹笑道,没出息,若是留在北京,我指你姥姥,现在你们一家也是北京人了,还用操心柴米油盐,过这三千退休金的生活,娘笑道都是命,都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