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三个月头上,两家人坐在一块商量订婚的事,舅舅和星星叔叔相谈甚欢,相见恨晚,越喝越高兴,越喝越投缘,都说怎么两个孩子早没相见,耽搁至今,真是浪费时间,伍旻说要不是我妈催逼得紧,还能再耽搁两年,不,伍旻没有这样说,而是说谁说不是呢,早相识早结了,哪会迁延至今,星星是高兴的,但是不快乐,她和伍旻一样,对婚姻生活不抱什么希望,为了完成任务而来,完成任务就可以了,其余的没什么值得大书特书,到了晚上,一对新人叫上杨思思去吃烧烤,聊得尽兴,说了些对未来的憧憬,回到家里,星星说你想和我结婚吗,伍旻说干嘛问这个,星星说就是想问,你回答我,不要掩饰,说心里话,伍旻笑笑说,和你想的一样,星星说那还结吗,伍旻说我是想和你结婚的,你在说什么呢,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星星笑道别闹,跟你说正经的,伍旻说总不能当儿戏吧,昨天你不问,今天才问,是不是晚了,星星说没关系的,这种事我有经验,他们能理解,相信我,不会怎样的,伍旻说你想好了,跟他们怎么说,星星说我想好了,一点都不难,人生嘛,还不都这样,谁还没有个反悔的时候,伍旻说那好吧,你想怎样就怎样吧,星星于是打电话给她妈,她妈先是难以置信,然后歇斯底里,最后平静接受,打电话给伍妈,伍妈的反应如出一辙,打电话给伍旻,质问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是不是不想让我活了,伍旻不知道该怎么描述,编造了几个年纪大的人好接受的理由,搪塞过去,然后星星搬走了,拿走了她的东西,风卷残云一般,不像她曾经说过的那样,留下伍旻送给她的金银细软,连卫生纸都没有留下,走之前星星说,我说我爱你你信吗,伍旻没说话,星星说起码说的那一刻我没有骗你,将来遇到别的人,不要上当,伍旻笑笑,说你多保重,咱们后会有期,星星说还是不要见到了,即使见到也没话可说,说完转身走了,如她所说,没过多久她就结婚了,男方是她的同事,一直仰慕她,百依百顺,逆来顺受,言听计从,对她的过去毫不介怀,且每天发誓,星星得到了安全承诺,可以瞑目了,到了周末,伍旻回家吃饭,席间聊起这件事,伍旻说还是不要和她结婚了吧,我还有很多事要干,她只会让我麻烦,伍妈说你有什么事要干,说来我听听,伍旻说写作,伍妈冷笑道我的儿啊,那件事对你来说恐怕不是那么容易实现的,要是能实现早就实现了,你想想是不是这么个道理,伍旻大喊大叫,拂袖而去,躲在一个没人的地方想,想来想去,伍妈所说的好像是那么回事,从崭露头角到一事无成,三十多年了,伍旻什么也没写出来,客观上是这样,没人见过伍旻写的书,因为没有机构肯出版,伍旻只是写,写完了给杨思思,托付她帮忙找地方,过了个把月,杨思思说哥我帮你问了,我把匹敌爱抚给朋友看了,他们说你写的是发生在工厂里边的事,没有市场,没能帮到你,伍旻说没关系,我再找别人,所谓找别人,是找不到的,这本就是个萧条的市场,没有认识人没有渠道没有上线,想搞出一点名堂是很难的,这比伍旻想象得难,更难的是在另外一条战线,那个卖东西的战线,伍旻已经把能提拔的人得罪了个遍,两头为难,全部一筹莫展,于是打电话给他,出来吃饭,困来打眠。炉鞴亘天,倒退三千。他听了伍旻讲述这几个月的经历,笑道我当干什么呢不给爸爸打电话,原来是干这个呢,伍旻苦笑道还能干什么,总是体会无事的悲哀,说了你也不懂,他怒道我不懂便怎样,你要是找得见懂的也不至于放眼全中国只有我一个朋友,说完拂袖而去,也不结账,伍旻回到家,夜不能寐,一桩桩一件件,跟贴片似的在眼前徘徊,古往今来,长城内外,好多好多人,什么样的都有,全都对不起伍旻,全都是道德低劣的人,不择手段的人,没有底线的人,狗屁不是的人,伍旻不明白既然有杰出的头脑为什么只有虫豸的躯干,和蝼蚁的出身,为什么做一件事会这么难,只是想做一件事,一件小事,却始终做不成,反反复复,没完没了,只能认命吗,再无胜天半子的可能,越想越沉重的心情,辗转反侧,夜不能寐,通宵达旦,无地自容,拿起手机,发信息给她,嘿,最近怎么样,想出去透透气,你要是方便的话我去找你,去你家那边散心,或是去其他地方,都行,过了一会儿晶晶回信息说好呀好呀,热烈欢迎,你什么时候来,住民宿还是酒店,是一个人来吗,伍旻回答了她的问题,跟单位请假,小王不是很乐意,说数字这么难看还要旅游,你就这样呀,破罐子破摔,伍旻说还拿数字说事呢王主任,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行情,调查组就在本地,查的就是捆绑销售,查的就是违法经营,你们为了一己之私整日娈头子,还要拿数字差说事,你有没有脑子,小王没有回信息,大概是生气了,心胸狭隘,嫉贤妒能,批准了休假,伍旻于是买了机票,去了东北,飞机上俯瞰,比起半干旱半荒漠地带,东北的沃野生机勃勃,地上有蜿蜒的河流,也有大坑,是采矿留下的,被要求填埋,牧民整天告状,空气质量很好,天空是湛蓝的,察觉不到鸟飞过的痕迹,也察觉不到云彩在动,和晶晶在机场见面,走出通道就看见她,她穿着新裙子,笑容灿烂,戴着太阳镜,容光焕发,比伍旻气色好多了,不是一点半点,简直不能同日而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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