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大兴安岭,晶晶说带你去看驯鹿,于是两个人进了野生动物园,参天古木,红豆杉,酸性土壤才能供养的娇气植物,所剩无几,十分珍贵,建档立卡,细心呵护,十人合抱,了不得了,地上全是苔藓,半干旱气候决然见不到的景色,绿油油的,仅仅是那色泽就令人喜爱,看见就高兴,就心情好,空气十分潮湿,雾气蒸腾,气蒸云梦泽,远处有大片沼泽,管理员禁止靠近,游人如织,伍旻以为门可罗雀的景点,实际上摩肩接踵,好在那里辽阔敞亮,并不显得拥挤逼仄,比城市好太多,所有人都在给鹿喂食,晒干的苔藓,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藤蔓植物,鹿十分温顺,和伍旻出生之地的鹿截然不同,它们身材更高大,体味反而较小,鹿角硕大,雨点落在它们的毛皮上,自然而然地顺流而下,落进土壤,化作春泥更护花,反复眺望,没找到花的踪迹,温度有些低了,也许已经谢了,林花谢了春红,一些游客坐在石凳上面吃烤肠,讲广东话,相互埋怨,衣服带得不够厚,这么冷的地方,是要冻死的啊,远远看见一些人从雾气当中走来,倏忽又为雾气掩映,消失不见,想起电影里面的镜头,转眼又觉得没有太贴切的,离开动物园上山,上次来的时候是晴日,看红装素裹,伍旻记得坐在无人的公路上面拍照,发朋友圈,配文中国的巴伐利亚我来了,那时候喜欢穿凿附会,往洋人的凿上穿,没去过沃尔夫斯堡不影响那里是精神故乡,这次来情况不一样了,伍旻没有发朋友圈,拿镜头记录了一些画面,留存心底就可以了,至于跟晶晶的合影,更是绝对不能拿出来展示,便最亲近的人也不能,所谓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到了这里真地领教,家乡那里是大漠孤烟直的样样,这边好,风景旧曾谙,反认他乡是故乡,不是杏花雨的雨,是榛子雨,松果雨,松花酿酒,春水煎茶,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还家是不还的,真想一辈子留在这里,此情此景便晓得了中国人为什么向往成为隐士,成为世外高人,那真是一种无所挂碍的境界,精神境界,甄士隐还要点拨,到了山上,伍旻天然地便生出了仙情,遁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一尘不染,万虑皆空,扫地不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老道应当戒去贪嗔痴爱罪。只是,在社会分工渐趋极致的今天,隐逸山林是不可能的,钟南山的出家人也是要定期下山采购的,有次媒体报道有人未下山一段时间,道友前去打探,发现身子已经硬了,道友自是吓了一跳,赶紧报警,而不是讲死道友不死贫道这样的话,爬到半山腰,在望仙台歇息,沉香亭北倚阑干,伫倚危楼风细细,伍旻笑道上次来我二百斤,爬到这里差点死在当地,这次来一百七,体重不可同日而语是自然的,心境也很大改变,晶晶笑道怎么个改变法,说来听听,伍旻说那时与你刚分手不久,来到你的故乡,想不起你是不可能的,心怀愧疚,这次来就不一样了,有你作伴,没啥可挂怀的,很轻松,晶晶淡淡地说是吗,那很好啊,望着群山轮廓,伍旻说真想住在这儿啊,神仙居所,晶晶说你可拉倒吧,吃苦你行吗,没有暖气,别看是八月,当地人晚上都要睡火炕了,就这得风湿病关节炎都是难以避免的,你这小身体,吃点火锅就痛风,到了这儿,看看可以,迁客骚人一番可以,留下生活还是别了,性命难保,伍旻说一路上你可没少挖苦我,差不多得了,我还没嫌你胖呢,晶晶笑道呦,不乐意了,我还想呢,不知道啥时候发作,上学时候可没这么好脾气,这不就来了,不禁念叨,伍旻不言语,瞭群山,视野之内,天地之间,一点斧凿的东西都没有,纯天然无污染,太优美了,到了山顶,雨已经很大,衣服鞋子全湿透了,两个人坐缆车下山,在车上拥吻,跟其他人一样,动物本能在自然环境当中被激发,外面冷冷的冰雨在脸上胡乱地拍,车厢里面却是郎情妾意,帐暖鸳鸯,锦被翻红浪,上停车场取车,去往国门,十分壮观的一个建筑,今昔对比直观,旧的尚在,就在不远处,旧的是寒酸的,新的气派,雄姿英发,踌躇满志,像伍旻此刻万丈的豪情,像所有游客此刻的豪情,与山水不同,泉声还细流。这里的气质是一线之隔的邻国满目疮痍,从知旧战场。要啥没啥,同样的黑土地,泉眼无声惜细流,低矮破败的民居,空无一人的土地,弃置的车厢诉说着往日的辉煌,衬托今日的萧索,铁轨依旧,只是采用新技术的列车已经不在那上头行驶了,它太慢,太单薄,太脆弱,哪里肩负得起民族复兴的重担,游客在那里拍照,看看就得了,没啥值得留恋的,过去那里曾经屯驻钢铁洪流百千万,如今已是片甲不留,只剩裹着头巾的老妪艰难度日,时不时抬头看看这边的游客,个个鲜衣怒马,花枝招展,让她想起往昔的荣光,她也曾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