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又眠找到王硕,是在一家网咖里。
眼前这个坐在一堆人之中,穿了十天毛衣都不换洗,一身烟味的鼠头小子就是王硕。江又眠将他拽到楼上的电竞房里,耐心等他洗澡。
江又眠就这样坐在沙发座椅上,望着楼下,汽车红色的尾灯一辆追着一辆,自行车,电动车,行人川流不息。
他在发愣。
王硕洗完澡穿着一身卡通兔子警官长毛睡意,擦着头发走了出来,“嘿嘿,眠哥,你看我们这样像不像....”
“不像。”
江又眠头也没抬,从嘴里轻飘飘撂出这么一句。
王硕瞥了下嘴,直愣愣地看着江又眠,总觉得有股说不出的感觉。
江又眠身上似乎多了某样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可确实与之前的他大为不同。
之前的江又眠尽管再野再橫,总有股歇斯底里的戾气,看得人不敢直视。可现在的他....
不知道为什么,就像被腌进骨子里,从里到外都散发出强悍到冷漠的孤绝感。
对,就是孤绝,王硕的对自己遣词造句一向精准的认知有几分窃喜,他惊喜自己又发现了江又眠身上的一个大变化。
“哎,眠哥,这么久没见,你上哪玩了啊?”
江又眠抬头瞄了他一眼,脑海中自然的过着放假以来自己的行程。
滑雪山,云顶,9号海景餐厅,还有后来的万象。
哪一个单独拎出来都能上演一段缠绵悱恻的...
厄,舔狗单恋苦情大戏。
江又眠不想吭声。
可他找王硕来不就是让他帮自己出出主意的吗?
于是,再三思索后,江又眠还是开了口。
“王硕。”
“你说,两个相识的人能成为恋人吗?”
“相识?”
王硕脑子一转,吞了口唾沫,心跳忽然加速,惊悚又后怕地叫了声“眠哥。”
“为什么毫不相识的人都能在互相了解后爱上彼此,可从小一起陪伴长大的人,却只能选择做陌生人!”
砰!
江又眠一拳砸向墙面,厚重水泥砌成的实墙并没有多大撞击声,可江又眠的手却破掉了一层皮,鲜血顺着手指一滴一滴在往下掉。
王硕听完后,松了口气,“嗨!感情这事儿吧,讲究的就不是个先来后到!”
他抽出张纸递给江又眠,嘴角向上微翘,眼前这点小磕小碰他见过太多次了,早已经进化免疫。
王硕知道江又眠又在为情犯苦。
他安慰道:“不是我说你眠哥,你要真是喜欢,不如就抢先一步,占为己有,管他三七二十一呢,说不定到后来啊,他也就慢慢慢慢地爱上你了。”
“谁知道呢?人,不就图个贱嘛!”
江又眠如闻擂鼓,眨了下眼,缓缓地扭过了头,“可万一,他要是恨你呢。”
王硕就没见过江又眠这幅失魂落魄的样子,平时在他眼里呼风喝雨的眠哥怎么就在感情世界被伤地如此彻底?王硕看不下去了。
“那就让他恨!”
“恨比爱长久,再说他都恨你了,能是对你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江又眠失焦的眸子似乎重新找到着陆点,慢慢升起光亮,他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丝微笑,喃喃道。
“恨,比爱长久?”
“你听我的眠哥,甭管他怎么想,先做让自己高兴的事!就算他拒绝你那又怎样,你还不是照样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再说这天底下没有哪个人是真正的木头,只要你持之以恒,我就不信他不会为情所动!”
王硕没有说,感动的动也是动情的一种,只不过它算是动情中最为糟糕的。相比一见钟情,两情相悦,旧情复燃,纠葛缠绵,恨海情天,努力之后最终金石所开等等,没有什么比对方无奈的告诉你,‘你对我很好,我很感动,’更让人感到窝心的了。
他笃定,江又眠不会是这种。
王硕出于好奇,又问了句:“哎,眠哥,你喜欢这人究竟是谁呀?”
“这么难追?”
他心想不就是个男的吗,这世上能有哪个男的能抵地住这么久的糖衣炮弹和步步攻略?
王硕是实打实地好奇。
“我哥。”
江又眠平铺直叙的话不带丝毫婉转,颇为平静的语调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简单,纯粹,直抒胸臆。
王硕惊地连下巴都没合上,瞪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窝在沙发里的江又眠。
他的半边脸晒着太阳,右半边脸落在阴影里。
王硕看不清他的表情是喜还是怒。
他长大嘴巴,用力呼吸好久,“你....你哥..”
江又眠蹙了下眉,“以前知道他不是亲的,现在不确定。”
“或许,我们真的有血缘关系。”
江又眠眨巴眼睛,略微苦恼的说道。
江又眠向来随心所欲。
他和王硕聊完了自己的困惑后,就直奔市医而去。每次和王硕聊完,他都会觉得自己茅塞顿开,原本心底那点仅存的痛苦和迷惘也渐渐消退了。
江又眠站在医院的走廊上,身材颀长而凌厉,昏暗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长倾斜在墙上,189的身高,一件黑色冲锋衣,睥睨一切的眼神,路过的护士见到他,偷偷地加快脚步聚在一起,口里痴笑,眼神还时不时地望过来。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很重,可江又眠却不觉得刺鼻。他从小受过的伤,挨过的打远超常人想象,以至于身上总是带着伤,而那种难闻的酒精味也就渐渐地被他给克服了。
其实,他从一下飞机就想赶到这里。
可他却退缩了。他怕。
他怕江渡见到他的第一眼,就叫他滚出去,怕他质问自己,为什么要无缘无故去和一个毒贩做交易,而且若没有他的帮助恐怕早就成了敌人枪下的亡魂,甚至很有可能成为今后拉垮他们江家的一根致命毒针。
远赴万里与毒枭角逐游刃有余的江又眠,却在自己最心爱的人面前,认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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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渡此时正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到复建室,门被打开一条缝隙,强烈的白光射向自己,他闭了下眼,而后再睁开,眼前便是另一番景象。
宽敞明亮的复建室有四五十平米,医生正扶着一个老人在平行杠上复建,其中另有一个年轻人在拉伸肢体。
江渡被护士推到训练床前,她在护士的搀扶下慢慢的坐到了床上去,江渡以为自己会像老人那样在平行杠上学直立行走,但走过来的医生只是嘱咐他,“先把腿放下来。”
江渡的这条腿自受伤以来已经很久没有弯曲过了,现在连稍微动一下都非常吃力,他使劲地按住自己这条右腿想让膝盖弯曲,可难以忍受的疼痛却瞬间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