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老太太与沈慕白甚至身子微微抖了抖。
“许菀于半月前寻了短见,但因死前执念过深,无法进入轮回。”
“今日叫大家来,就是为她了却执念。”
云织顿了顿,并未理会众人或是惊骇或是伤心欲绝的神色,继续淡淡道,“如今我已经查清了她的执念,今晚,就替她说上一说。”
云织转向许老太太,目光灼然,“许菀最后收到的那封断情信,是你逼着沈慕白写下的,可对?”
许老太太蓦地抬手揪住心口,半晌后才嘴唇颤抖着应道,“……是,我,我是为了她好……”
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自沈慕白出现在这里的那一刻起,她便知道,云织定是什么都知道了。
云织没有理会许老太太,而是抬眸看向了其身后的柳姨娘,“许菀死前,你曾偷偷来看过她,对她说,让她忘了沈慕白,老夫人已经在相看了,定会给她找户好人家,可对?”
柳姨娘正是许菀的生母,此刻紧紧攥着手里的帕子捂住嘴,满面都是泪水。
她哽咽着说不出话,只能泪水涟涟地点了点头。
云织看着柳姨娘,目光柔软了几分,而后转向沈慕白。
沈慕白见云织望过来,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
“许菀被禁足前,你与她私下通信时,常常抱怨不得志,一身才华无处施展,许菀曾多次劝你沉下心,竭尽全力备考,可对?”
“……是。”沈慕白不敢看向云织,只低低应了一声。
云织不再看向众人,而是转向那张木桌。
“在没有找齐许菀的碎魂前,我以为,她的执念很清晰,是对沈慕白的恨,恨你狠心辜负,恨你不能兑现诺言,她无法身穿嫁衣,风风光光地嫁给你。”
“或者,还有对许老夫人的恨,恨你将她禁足,棒打鸳鸯,断了她所有期待。”
“后来,我发现我错了。”
众人闻言均忍不住看向云织,包括许衡奕在内,都是一脸的困惑。
错了?
为何错了?
许菀的执念,不就该是如此吗?
“我错在,太看轻了许菀。”云织道,“我以为,她一个闺阁女子,眼界便只有那么宽,能想到的,就该只有花前月下、两情相悦。”
云织转过身,逐一看过院中的众人。
除了阿璧,其他人脸上深以为然的神色清晰可见。
他们也看轻了你啊,许菀。
云织在心中道。
不再多言,云织抬眸看了一眼天上的月色。
残月弯弯。
她抬手,自发间拔下了那把玉簪。
月色寒凉,云织持簪站在那里,衣袂随风而动,容色清冷如霜雪,圣洁出尘。
阿璧一言不发,但人已经来到云织身旁站定,眸色冷凝。
“许菀,魂来。”云织抬手,喃喃地道。
话音一落,她手中的玉簪逐渐转为血色。
三缕碎魂缓缓释出,在云织面前凝成一道破碎的虚影。
那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看着面目清秀,眉眼却带着哀伤。
院中众人看不到许菀的魂魄,却亲眼看着云织手中的玉簪变成血色,感受着周围的温度似乎骤降了几度,不由得有些发抖。
许衡奕比旁人要好上一些,但也唇色泛白,狠狠攥着手心。
“许菀,应你我之约,今日,我为你织魂。”云织淡淡道。
“今日是应约的第五日,你碎魂三道已齐。”
“织魂之前,先了执念。你执念有二,”云织顿了顿,淡淡扫了一眼已经怕到撑不住身形,倒在地上的沈慕白。
“其一,是你恨自己痴心错付,爱错了人。明明眼前人胸无大志,并非良人,可你却深陷其中、没有尽早脱身。”
云织的话如一道闷雷,轰然敲在了在场众人的心上。
沈慕白霍然抬头看向云织,眼睁得极大,整张脸都在抖。
“其二,是你恨自己,让真正爱你的人,你的祖母,你的姨娘,你的兄长,伤心,失望了。”
又是一道闷雷。
许衡奕身躯微微颤抖,狠狠咬着牙,眼泪却还是滑了下来。
许老太太泪落如雨,嘴唇抖得如同风中落叶,无力地靠在椅背上。
而柳姨娘已经跪倒在地,喉咙里呜咽着,却狠狠压抑着,不敢哭出声。
三人的心中,此刻是同一个让他们痛到极致的念头。
所以……菀儿不恨他们?
竟,从未恨过他们?
“两个执念,你恨的都是自己。”云织轻声道。
“你没有恨过沈慕白,也没有恨过许老夫人,可对?”
空中的虚影呜咽着,对着云织点了点头。
“执念既然已了,今日,我便为你织魂。”云织看着许菀的虚影,目光柔软,手中的玉簪蹁跹而动。
不过瞬间,云织便停止了手中的动作。
玉簪停下,面前少女的身影终于清晰。
许菀的魂魄身着粉衫,面目温婉,嘴角噙着一丝柔柔的笑意。
“许菀,我知道,你想要她们听到,自此后各得心安。所以,我今日便把他们都带来见你了。”云织轻轻地道。
“你要说什么,便说吧,他们听得到。”
许菀的魂魄感激地对着云织点了点头,而后转向地上瘫倒的沈慕白,又转向一旁的许老太太、许衡奕和柳姨娘。
“祖母,姨娘,您们最想看到的,便是菀儿可以穿上嫁衣,手捧红绸绣球,嫁做人妇的模样,菀儿……不孝,此生没办法真的让你们看到这一幕了,所以……菀儿在梦里穿上给你们看了,好看吗?”
许菀的声音在众人耳边轻轻响起。
“祖母,姨娘,兄长,对不起,菀儿让你们失望了……”
“不——”
“菀儿啊——”
痛到极致,许老太太与柳姨娘再也忍不住,颤抖着发出呜咽的哭喊。
许衡奕扶着许老太太,双目通红,喉头滚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慕白,我心中有你,但,现在这样的你,我不喜欢了……”许菀的声音又轻轻响起。
“忘了我吧……”
沈慕白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看向面前空荡荡的夜色。
他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却什么也喊不出来,只自喉间挤出一声呜咽。
云织面对着面前的许菀,眸中一片柔软。
“你将清白之身给了他,对吗?”云织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道。
“所以在彻底明白他非可托付之人后,才失去了所有的希望,走上了绝路,对吗?”
即便许菀碎魂已齐,但云织并未在其碎魂残存的记忆碎片中察觉什么。
许菀偷偷藏起来的信里,也都是疏解情绪的语句,对此一句也未提及。
但云织却在她碎魂的郁郁情绪里,在她笔下字里行间的心灰意冷里,读懂了。
许菀的魂魄闻言猛地一抖,一对杏眸直直看向云织,眸色闪动间,便溢满了雾气般的泪水。
她看着云织,却狠狠咬着唇,再不肯出声。
云织心中微微叹息,而后抬手点上她的眉心。“去吧!”
许菀的魂魄逐渐消散,终于消失在夜色里。
“菀儿——”
“我的菀儿啊——”
耳边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云织却仿佛听不到,眼前都是方才许菀最后那破碎的、满是哀伤的眼神。
真是个傻子。
他哪里值得啊。
怔怔间,云织突然感觉右手一阵灼痛。
她抬起手,便见掌心那浅浅的金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过手腕。
云织只觉得眼前发黑,浑身脱力,几乎撑不住身体。
“怎么样?”身旁的阿璧早有准备,伸手稳稳托住了她。
云织没再看院中还各自沉浸在悲伤中的人一眼,轻声道:“走吧。”
她半边身子都靠在阿璧身上,缓步来到院门前。
阿璧伸手推开了门,便见一身玄衣的谢凛正立在门前。
四目相对间,云织的呼吸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