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无意识地划过书的边缘，看似无害的书页竟划开了他的食指，他浑然不觉，直到指尖传来刺痛，他才发现。

血缓慢渗出，和他内心最阴暗最难堪的那个念头一样，怎么掩埋都会悄无声息地渗出——他竟有些高兴，戴维真的不喜欢乔丝娜。

他将大拇指摁在伤口上，刺痛被放大，但是看不见血了，他不在意有多痛，像是要将什么东西掐灭一般，加重了力道。

戴维的意思他明白，但乔丝娜不是让来让去的商品，他不想做趁虚而入的小人，更做不到和她只是朋友。

乔丝娜不在，威廉作为副会长先顶上了。

忙完学生会的事从学生活动中心出来已经错过了晚餐的时间。他刚要坐进车里准备回家，手机响了，是约翰的电话。

威廉心里隐约不安，约翰是母亲找来在他放假的时候监视他的，只会在放假期间给他打电话，今天这是怎么了？

他接起了电话。

“威廉少爷，不好了，玛丽夫人朝中央公园的天香公寓来了，她好像特别生气。”约翰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里夹杂着微小的高跟鞋的声音，看起来像是约翰正躲着玛丽偷偷给自己通风报信。

还不等约翰接着说下去，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在后面磨蹭什么呢？还不给我开门！”玛丽的声音骤然在约翰身后响起，“你竟敢！”

电话戛然而止，他被发现了！

威廉立刻从后座下车，把司机叫了下来，自己坐上驾驶座，一脚油门，驱车赶往天香公寓。

黑色的奥迪RS5在街道上穿梭、超车，威廉已经超速了，但他还觉得不够，他知道玛丽想要干什么，也知道她会干出什么来。

天香公寓，2403。

威廉赶到时，屋子里乌泱泱地聚集了几个壮汉，玛丽好像特意地在等他。

壮汉给他让了道，威廉走进去才看到了玛丽，她坐在屋里的单人沙发上，右侧的人则押着约翰，左侧的人拎着Sunny。

Sunny还以为有人在和它玩耍，回头要去舔那人的手，尾巴一摇一摇的。

玛丽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威廉，威廉知道她在等自己开口，或者说她笃定自己会先开口。

“母亲。”

“跪下！”

威廉尾音还未完全落下，玛丽就粗暴地打断了他，威廉咬紧后槽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玛丽冲着她带来的人使了个眼神，三、四个人围上来强迫威廉跪下。

“给我绑上！”玛丽使唤两人把威廉的手捆在了身后。

“你好样的啊，连我的人都被你策反了！”玛丽站起来，走到约翰身边，没有看到似的，从他手上踩过去。

高跟鞋的鞋跟慢慢陷进他的手背，压断掌骨，约翰发出的惨叫满足了玛丽心理上某种病态的快感。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威廉感觉到恶心。

“不知道？不知道，你会出现在这里吗？！”玛丽反手给了威廉一巴掌，指甲在他脸上划出一道不长不短的口子，威廉的嘴角沁出鲜血，他低头不语。

“你一有空就来溜这个野种，却不知道去讨好金妮·艾克朗！你父亲让你在艺术节过后请她吃饭，你非但没有完成任务，连金妮受伤我和你父亲都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

“你知不知道现在有多少人想要和艾克朗家族联姻！你知不知道其他家族会把我们踩在脚下！”玛丽把威廉的头掰过来，“你知不知道艾莉已经给布伦看好了姑娘——奥莱斯家族的女儿！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我输给艾莉·奥本莱斯吗？！”（注：艾莉·奥本莱斯：布伦·迈克伦斯的母亲、玛丽·薇莲娜·奥本莱斯的堂妹。）

玛丽和艾莉较了大半辈子的劲儿，艾莉嫁进了数一数二的迈克伦斯家族，那她就嫁给比迈克伦斯家族更显贵的坦桑特家族！艾莉一直想生儿子却连生了四个女儿，那她第一胎就要一个男孩——一个能把艾莉的孩子都比下去的完美继承人！现如今，布伦就要和奥莱斯家族联姻了，迈克伦斯家族要是得到了他们的助力，势必超过坦桑特家族！

一想到从小到大，祖父就更喜欢艾莉，时常拿艾莉和自己对比，说到她处处都比自己好时，艾莉在自己面前得瑟的样子，玛丽就恨得全身发抖。不！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玛丽突然转了性，在威廉面前蹲下，双手颤抖地抚上威廉的脸颊，轻轻触碰他的伤口：“我不是故意的，威廉，其实只要你好好听话，我一直都是爱你的啊，我的威廉，我是你的母亲啊，我给了你生命！我给了你荣华富贵！我给了你最好的资源！没有我，你说不定就只是个不知道在哪里挣扎着讨生活的底层蝼蚁！你看看你现在上的大学、穿的衣服、开的车，要知道感恩啊！我的儿子，你不会看着母亲被人嘲笑的，对吧？你不会让母亲输的，对吧！”

长而密的睫毛掩下威廉眸中几欲喷涌而出的厌恶，他不去看她那狰狞的脸，这一点好像激怒了玛丽——威廉和詹姆斯的冷漠如出一辙！

她用力将威廉的头甩向一边，威廉的额头差点磕到了玻璃茶几。

刚刚的慈母形象不过是海市蜃楼罢了。

威廉挪动膝盖刚直起身子，就听到玛丽的声音：“选吧。”

玛丽以为威廉没听懂，坐回椅子上，又说了一遍：“本来今天我只是来处理这只碍眼的野狗，但是没想到还有个狗东西吃里爬外、通风报信！那我只能小小的惩罚一下了。现在正好你来了，事情因你而起，选择权给你，所以——选吧。”

威廉咽下喉咙里的腥甜，没有说话，只是盯着玛丽，血丝布满了他的眼眸，他恨不得现在就杀了她，无数次他都是这样想的，但脑海里的另一个声音在和他的愤怒抗衡着，撕裂着他——

【“杀了她！杀了她！”】

【“不！她是母亲！”】

【“她算什么母亲，杀了她！”】

【“她给了你生命！”】

他的灵魂在痛苦中剧烈的颤抖，他恨玛丽，但是更恨自己，如果他没有那么高的自省力和道德感，10岁那年甚至是更早，他就会下手了结掉这一切！

【小哥哥，你怎么在哭呀？你别哭，我给你唱歌好吗？

……

摇啊，摇啊，摇~

风儿，轻轻吹拂~

直到曙光照亮清晨~

我都会在这儿等你~

……】

他还要干干净净地去见他心爱的姑娘，他不能杀人，更不能弑母。

威廉的眼里褪去疯狂，理智逐渐回笼。

“你不选，那我帮你选。”玛丽失去了耐心，起身走到门口，手一挥，“威廉，记住了，今天的事可全都是因你而起。”

屋里的人得到了指令，开始对约翰和Sunny动手了。

威廉踉跄起身，冲上去将正掐着Sunny脖子的壮汉撞倒，壮汉的手松开了，但Sunny摔在了地上，血从它的嘴角流到了地上，它哼哼几声，后退抽搐，肺部急促地喘息着。

威廉硬生生地拽开自己手上的麻绳，和追上去要补脚的几人打斗起来，几个壮汉不敢真的对他下手——毕竟他依旧是坦桑特的公子。

约翰被揍得鼻青脸肿，趴在地上没了动静。壮汉们互相对视了一下，飞快撤出了房间。

威廉没有恋战，手机在打斗中已经摔坏了，他不敢耽误，用自己的大衣外套将Sunny包好，一只手护着抱在怀里，又急忙走到约翰身边蹲下查看——还有呼吸！

“约翰！约翰！”威廉边叫着他的名字边在他身上翻找手机，没有找到——玛丽把他的手机收走了。

“少爷，别管我了。”约翰手指动了动，声音微弱。

“不！约翰，等着我，我很快就回来。”威廉冲出房门。

这里是新的楼盘，住户甚少，平日里就算在24层，电梯来得也很快，但现在威廉觉得一秒都太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