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君仪蹲下,抬手摸了摸红鲤鱼的头,有些无奈的说道:“我可不记得我和张氏兄弟有什么仇怨,实在是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如此恨我……”他顿了顿,又仔细回忆了一番,“李守礼说,张昌宗是太平公主送来的人,可我跟太平公主也没什么交集。如果不是亲耳听见,我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我在这宫里竟然还会有这种仇怨。”
红鲤鱼还是有些担心。
“上仙,他说等他坐上国公的位置,就要……”
君仪闻言,低下头笑着安慰道:“放心吧。他和张易之进宫半年,无所作为就升到了常侍,朝中早就有人不满。前些日子,他还那样对待梁王和魏王,又得罪了不少武家人。”
“想必接下来,他们在这朝堂上的日子,一定不会好过。”
然而,就连君仪自己都没有料到,‘不会好过’这四个字,竟然会应验得如此之快。
不过数日,张昌宗与张易之在宫门前,公然羞辱魏王和梁王的事便传遍了朝堂内外。众人还没有来得及消化这份震惊,女皇便在朝堂上突降恩旨,要为张昌宗、张易之兄弟加官进爵。
理由竟然是二人日夜在殿中陪伴诵经礼佛,从早到晚不离左右,女皇的气色也因此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特以此嘉奖。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短暂的死寂过后,当即有朝臣按捺不住,执笏出列,声音里压着愤懑:“陛下!张氏兄弟所作所为,实在是有损国体,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然而女皇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此时,又有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站了出来,语重心长地躬身道:“陛下,这二人进宫不过数月,已身居少卿、常侍之职。若再升迁,恐怕难以服众啊!”
狄仁杰闻言,手持朝笏,从朝班中缓步而出:“启禀陛下,老臣也觉得不妥。庐陵王才回归不久,天下人皆拭目以待。此时若是突然要以此功绩行赏,恐怕会沦为天下人的笑柄。”
龙椅之上,女皇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微微一顿。她抬眸看向狄仁杰,指尖轻轻敲着扶手,似有几分迟疑。
就在这时,张昌宗忽然上前半步,垂着眼委屈道:“陛下,臣兄弟二人近日为陛下打理内苑,日夜不敢懈怠,些许封赏也是陛下体恤臣等辛苦。外头的人不懂内廷的事,胡乱拿国体说事,臣心里实在委屈。”
君仪站在前排,抬头看着楚楚可怜的张昌宗正要出列,沉默了许久的李显竟然犹犹豫豫地先迈出了半步:“启禀陛下,儿臣……儿臣以为,张常侍所言有理。张常侍为陛下分忧,理当……理当受赏。”
此话一出,刚才零星的议论声被尽数掐断,文武百官顿住动作,齐刷刷的看向站在前列的李显。
狄仁杰的手悄然捋着长须,眉眼间浮起一层失望,就连曾经拼死想要复立李氏储君的老臣们,此时也都默默地垂下头。
张昌宗眼底闪过一丝压抑不住的得意。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的声音从朝班中响起。
“启禀陛下,臣觉得狄大人所言极是。”君仪缓步出列,目光平静地迎上女皇的视线:“张常侍与张少卿入朝时日尚短,手中并无足以让天下信服的功绩。若仅仅是因为侍奉内廷,便一而再再而三地给予封赏,确实难以服众。”他的话音刚落,先前还在观望的朝臣也一个接一个地站了出来。
“臣附议。”
“臣等附议狄大人所言。”
数十名朝臣接连出列躬身,声浪压过了殿中所有的私语。李显脸色一白,慌忙低头退了回去,再不敢多说半个字。
女皇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众臣,沉默了片刻后,终是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此事便暂时搁置。”她顿了顿,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还有没有别的事?”
方才站出来的老臣依旧站在殿中,翻开奏疏,开始照常禀报政务。
立在殿侧的张昌宗身子一僵,袖中拳头慢慢攥紧。他垂着眼退回御座旁,目光越过奏事的朝臣,眼底恨意一寸寸爬上来。
散朝之后,张昌宗没有回到自己的住处,也没有去找张易之。而是一个人穿过长长的宫巷,骑着马出了宫门。一路上,那张温雅的面具都还挂在脸上,遇到巡查的金吾卫时甚至点头致意,可他攥在袖中的手指始终没有松开过。
暮色沉沉压下来时,他推开了城外铺子的门。
铺子里只点了几只灯盏,火苗偶尔跳一跳,把屋里东西的影子拉得东倒西歪。他站在门口暗处,半边脸被昏黄的光映着,俊秀的眉间全是狠戾。
柜台后面,胖掌柜拨着算盘,珠子在他指下噼里啪啦地响。明明店里站着人,他却头也没抬,‘啪’的一声拨完最后一颗算盘珠子后,才慢悠悠开口道:“倒也不是稀客了。不过,我如今该叫你什么?张公子?张常侍?还是张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