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皇倚在锦枕上,像是刚从一个漫长的噩梦中挣脱出来,目光还有几分涣散。她闭目养了一会儿神,才缓缓抬手揉了揉额角,声音带着久病初愈的沙哑:“朕……得的是什么病?”
张易之连忙往前膝行半步,恭声道:“回陛下,是风寒。尚药局的御医说,是操劳过度,又受了风邪。”
“风寒?”女皇喃喃重复了一遍,眉间微微蹙起,像是对这个答案有些疑惑,却也没再多问。
此时,张昌宗膝行半步,往前凑了凑,红着眼眶说道:“陛下昏睡这些天,臣……臣担心死了,寸步都不敢离开。”
女皇的目光从帐顶移下来,落在张昌宗那张年轻俊秀却憔悴了不少的脸上。她缓缓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语气软了几分:“傻孩子,朕这不是醒了么?”顿了顿,她才又问道:“是谁给朕治的病?”
张易之与张昌宗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张昌宗垂下眼睫,有些迟疑的说道:“是尚药局的御医和太医署的秦鸣鹤,是他们来给陛下诊的脉。”
“秦鸣鹤?”女皇喃喃着这个名字,目光微微一凝,像是在脑海深处翻找着某个尘封已久的记忆。
片刻后,她的神情松动了几分:“哦,是他啊。”
“陛下……知道他?”张易之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女皇的神色。
女皇靠在锦枕上,点了点头说:“朕……怎么可能不知道他。”那语气里带着几分莫名的意味,“当年高宗皇帝病重,找到了他的师门。他奉旨进宫诊治,提了一个朕闻所未闻的方法。朕不敢贸然采用,便让他以师门为赌……”
“后来,高宗皇帝的病果然好了。他也没离开这皇宫,转而进了太医署。”
听到以‘师门为赌’这几个字,张昌宗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嘴角却挂着温顺的笑:“这么说来,秦太医还真有些本事。”
“本事当然是有,就看他会不会用了……”女皇阖了阖眼,语气也跟着淡了几分。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朕记得,君少师不是也来过了?”
又听到了那几个字,张昌宗的嘴角往下压了压,没有接话。
还是张易之反应快了一步,他赶紧接过话头:“回陛下,君少师确实来过。不过来了一次就走了。就是他让秦鸣鹤过来给陛下看病的。他是太子少师,陛下昏迷不醒,这宫里就属他官职最高,臣……臣也没办法,就只能听他的。”
听出来了亲哥哥话语中的意思,张昌宗也见缝插针地补了一句:“是啊,陛下都病成那样了,他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问了几句就走了,臣……臣都不敢说他。”
女皇微微皱眉,却并没有动怒。她看了看低着头的张昌宗,又看了看一脸恭谨的张易之,忽然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们啊……”她摆了摆手,又道:“你们也不必放在心上。他就是那个性子,这宫里的人都习惯了。你不去惹他,他也不会主动招惹什么人。”
张昌宗咬着下唇低下了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用力攥紧了藏在袖子下面的手。
女皇撑着锦枕,缓缓直起身来。
张易之赶紧上前扶住她的手臂,在她背后塞了一个软垫。见女皇重新坐稳,张易之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样,突然说道:“陛下……五郎和六郎之前,之前得罪了太子少师,如今实在是有些害怕。”
张昌宗立刻会意,膝行半步伏在榻前,声音里带着哭腔:“陛下您不知道……您昏睡的时候,他跟秦太医在殿里说了好半天的话,不让我们听。臣兄弟二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心里急得像火烧一样,连句话都插不上。臣怕啊……怕万一他有什么别的心思,万一他……”他没有把话说完。
女皇没有接话,她靠在锦枕上,长久地沉默着,像是在权衡着什么。
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
过了很久,她才缓缓开口道:“行了,朕知道了。”
……
又歇了一日,早朝终于恢复。
殿门大开,百官鱼贯而入,还没来得及消化女皇病愈的喜讯,宣旨内侍尖细的嗓音便在大殿的梁柱间回荡开来。
“陛下有旨。司卫少卿张易之、云麾将军张昌宗,衣不解带侍奉御前,日夜祈求神佛庇佑,感天动地,圣躬遂得康复。特加封二人为左右控鹤监丞,掌管宫内供奉诸事。”
殿里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可还没等众人消化完这第一道旨意,内侍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皇嗣李旦久病不愈,无法归朝承嗣。即日,册立庐陵王李显为皇太子!由浑天监择吉日,昭告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