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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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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也不敢乱找。草药这东西,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万一认错了,给吕氏喂了有毒的草药,那就是直接把她往死路上推。

她只能凭着脑子里的记忆,找那些她能百分百确定的、绝对不会认错的草药。

她把刘炫用布带绑在背上,跟旁边的邻居打了声招呼,让他们帮忙照看一下吕氏,就拿着一把柴刀,孤身走进了山坳旁边的山林里。

二月的山林,依旧荒芜,荆棘丛生,乱石遍地,脚下的路湿滑难走,一不小心就会摔下山坡。林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狼嚎,听得人头皮发麻。刘茜的心里也怕,可一想到躺在草棚里奄奄一息的吕氏,她就咬着牙,一步步往山林深处走,眼睛死死盯着路边的草木,仔细辨认着。

她的手被荆棘划破了,一道道血口子,被汗水一浸,钻心地疼;脚下一滑,摔在了乱石堆里,脚踝崴了,肿起了一大块,每走一步,都疼得她额头冒冷汗。可她不敢停,也不能停。

整整找了两个多时辰,她终于在山涧边,找到了几株长势正好的柴胡,还有几株防风、紫苏,都是她能百分百确定的、治疗风寒的药材。她小心翼翼地把草药连根挖出来,用衣襟包好,像捧着稀世珍宝一样,紧紧抱在怀里,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回到草棚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刘茜顾不上自己手上的伤和崴了的脚踝,立刻找来陶罐,把草药洗干净,小心翼翼地放进罐子里,加了溪水,守在火堆边,一点点地熬煮。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陶罐里的药汤,控制着火候,生怕煮糊了,生怕水放多了放少了,生怕药效散了。药香渐渐弥漫开来,带着淡淡的苦涩,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开。

熬了整整一个时辰,药汤终于熬好了。她把药渣滤掉,把深褐色的药汤倒在碗里,放凉到温热,才端着碗,走到吕氏身边。

吕氏依旧昏迷着,嘴唇干裂,呼吸微弱。刘茜小心翼翼地把她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用勺子一点点撬开她的嘴,把药汤喂进去。

可吕氏刚喝进去一口,就剧烈地咳嗽起来,药汤全都咳了出来,溅了刘茜一身。刘茜没有慌,也没有不耐烦,放下碗,给她顺气,等她咳完了,再继续喂。

一口,两口,三口……

一碗药汤,她喂了小半个时辰,哪怕最后只喂进去了小半碗,她也已经心满意足了。只要喝进去了,就有希望。

喂完药,她把吕氏轻轻放好,盖好被子,坐在她身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时不时伸手摸一下她的额头,看体温有没有降下来。

可现实,却给了她最沉重的一击。

草药的效果,微乎其微。吕氏的高烧,依旧反反复复,退下去一点,很快又烧得更厉害,咳嗽也越来越严重,到最后,连喝进去的水都会咳出来。她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原本就面黄肌瘦的脸,现在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

刘茜急得团团转,像疯了一样,四处去求队伍里的村民,问有没有人懂医术,有没有治病的药材。可逃难的百姓,人人自身难保,连吃的都没有,哪里会有药材?大多都只能摇着头,叹着气,劝她看开点,乱世里,人命就是这样,由不得人。

最后,还是有人告诉她,队伍里有一个老郎中,原本是杜陵县城里坐馆的,前几年搬到刘家村,这次也是一起逃难出来的,或许有办法。

刘茜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立刻背着刘炫,找到了老郎中的草棚。她 “噗通” 一声跪在了老郎中面前,给他磕了好几个头,哭着求他,去给吕氏看一看。

老郎中看着她哭得通红的眼睛,看着她背上熟睡的孩子,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心软了,拿起自己的药箱,跟着她去了草棚。

他坐在吕氏身边,伸出枯瘦的手指,给吕氏把了脉,又翻了翻她的眼皮,看了看她的舌苔,最后摇了摇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丫头,” 老郎中看着刘茜,声音沙哑,“你阿母这是风寒入了肺腑,又忧思过度,长期饥寒交迫,身体的根本早就亏空了。现在就是油尽灯枯,能不能熬过去,全看她自己的造化了。我这里也没什么药材了,逃难路上,早就用光了。”

他说着,从药箱的最底层,翻出了几株晒干的柴胡,递给刘茜:“就剩这几株了,煮水给她喝吧,聊胜于无。能不能挺过去,就看她的命硬不硬了。”

刘茜接过那几株干枯的草药,手不停地发抖,眼泪再也忍不住,哗哗地往下掉。

她来自现代,她知道,只要有抗生素,输点液,这点病根本不算什么。可在这里,在这个吃人的乱世里,她什么都没有,什么都做不了。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吕氏,一步步走向死亡,却无能为力。这种极致的无力感,比任何时候都要让她绝望。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约定出发的日子。

队伍里的村民,都已经休整好了,纷纷收拾起了行囊,推着独轮车,挑着担子,整个山坳里,到处都是收拾东西的声响。刘代拄着拐杖,找到了刘茜的草棚,看着躺在草席上奄奄一息的吕氏,又看着眼睛红肿、满脸疲惫的刘茜,重重地叹了口气。

“茜丫头,” 刘代的声音里带着不忍,却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咱们该出发了。再等下去,后面的乱兵要是追上来,咱们所有人,都要没命。你阿母这个样子,我们都知道你心里难受,可是咱们不能拿全村人的性命,在这里赌啊。”

刘茜看着刘代,嘴唇动了动,还没说话,躺在草席上的吕氏,却突然醒了过来。她听到了刘代的话,伸出枯瘦如柴的手,紧紧抓住了刘茜的手,气息微弱得像风中的残烛,断断续续地说:“茜儿…… 你带着阿炫…… 跟着大伙走…… 别管我……”

“阿母不能拖累你们…… 不能拖累全村人……” 她的眼泪顺着眼角滚落,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舍与绝望,看着刘茜,又看着旁边熟睡的刘炫,“我就在这里…… 陪着你阿爷…… 你们要好好活下去……”

“阿母!” 刘茜的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紧紧握住她的手,“女儿不走!女儿不能丢下你!要走我们一起走!”

“傻孩子……” 吕氏虚弱地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阿母这个样子…… 走不了几步路…… 就会死在路上…… 别管我了…… 带着阿炫,好好活……”

刘茜看着吕氏奄奄一息的样子,又看了看怀里懵懂的刘炫,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她知道族长说的是对的,不能拿全村人的性命赌;她也知道吕氏说的是对的,她这个样子,根本经不起赶路的颠簸。

可她不能丢下吕氏。

她不能让这个拼尽全力护了他们一路的妇人,孤零零地死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山坳里,不能让刚满周岁的刘炫,就这样失去母亲。

她咬了咬牙,猛地转过身,对着刘老丈跪了下去,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刘太公,茜娘求您,再等两天!就两天!” 刘茜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两天之后,不管我阿母是好是坏,我都跟着队伍出发,绝不拖累大家!我求您了!”

刘老丈看着跪在地上的刘茜,看着草棚里奄奄一息的吕氏,又看了看周围围过来的、满脸同情的村民,最终重重地叹了口气,对着她摆了摆手:“罢了!就再等两天!两天之后,不管怎么样,必须出发!茜丫头,你记住,这是拿全村人的性命,给你换的两天时间!”

“谢谢太公!谢谢大家!” 刘茜对着众人,又磕了好几个头,眼泪砸在脚下的泥土里。

两天,只有两天时间。她不知道吕氏能不能熬过去,不知道这两天能不能出现奇迹。可她知道,只要有一丝希望,她就不能放弃。

夜色再次降临,山风呼啸着穿过山坳,带着刺骨的寒意。草棚里,只有一盏微弱的油灯,忽明忽暗,映着吕氏苍白的脸。

她的咳嗽声断断续续,每一次响起,都像锤子一样,砸在刘茜的心上。刘茜抱着熟睡的刘炫,坐在吕氏的身边,寸步不离。她时不时伸手摸一摸吕氏的额头,看烧有没有退;时不时给她擦一擦嘴角的痰迹,喂一口温热的水;时不时在她耳边,轻声跟她说说话,说等她好了,一起去南阳,一起找个安稳的地方,种上几亩地,好好过日子。

吕氏偶尔清醒过来,看着她,眼里满是愧疚,说自己拖累了她。刘茜就握着她的手,笑着跟她说,不拖累,有她在,才是家。

这一夜,刘茜一夜未眠。

油灯的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就像吕氏随时可能熄灭的生命,也像她在这乱世里,摇摇欲坠的希望。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在这乱世之中,生命是如此的脆弱,如此的不堪一击。死亡离她如此之近,近到她伸手就能摸到。史书上轻飘飘的 “人相食”“民多饿死”,背后是无数个像吕氏这样,在绝境里苦苦挣扎,却随时可能被一场风寒、一次战乱夺走性命的普通人。

山风还在呼啸,吕氏的咳嗽声,还在草棚里断断续续地响起。

刘茜抱着怀里的刘炫,看着躺在草席上的吕氏,眼里满是坚定。

她一定要让吕氏熬过去。

一定要带着阿母和阿炫,活着走出关中,活着到南阳。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她也绝不会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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