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娘接过水杯,放在桌上,笑着摆了摆手:“你不用这么拘谨,大郎心善,见不得你们姐弟孤苦无依,才把你收进府里。只要你以后安分守己,好好当差,大郎定然不会亏待你的。”
她说着,伸手打开了桌上的那个大包袱。
包袱打开的瞬间,刘茜再次愣住了。
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好几套崭新的衣裙,最上面的两套,是侍婢们常穿的短曲襦裙,一套月白色,一套橘色,料子是柔软的细麻布,针脚细密,绣着简单的暗纹;下面还有两套料子更好的素色深衣,是府里有头脸的丫鬟才能穿的样式;除此之外,还有好几双全新的布鞋、布袜,软底的,走路轻便;最里面,是一套完整的梳妆用具,一面打磨得光亮的铜镜,一把黄杨木的梳子,还有篦子、胭脂、水粉、头油,甚至还有几支简单的银质发簪,一应俱全,样样精致。
刘茜看着这满满一包袱的东西,惊得说不出话来。她怎么也没想到,阴桓竟然会想得这么周到,连这些细碎的东西,都特意吩咐人给她准备好了。
浣娘看着她错愕的样子,笑着说道:“这些都是大郎特意吩咐给你准备的。你昨天刚入府,身上的衣衫都旧了,总不能一直穿着。沐浴的热水已经在偏房备好了,你一会儿沐浴收拾妥当,我带你去书房见大郎。”
刘茜回过神来,连忙对着浣娘再次躬身道谢,声音里满是感激:“劳烦娘子费心,也多谢大郎恩典,妾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才好。”
“报答不报答的,以后好好当差,别辜负了大郎的心意就是了。” 浣娘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转身就带着她去了旁边的偏房。
偏房里,早已备好了一大桶温热的洗澡水,水面上撒了些驱寒的艾草,旁边还放着干净的帕子、澡豆,甚至还有给孩子用的小浴盆。两个小丫鬟垂手站在一旁,见她们进来,连忙躬身行礼。
浣娘笑着吩咐道:“你们两个,在这里伺候茜娘沐浴,把小郎君也抱过来,好好洗一洗,仔细些,别冻着了孩子。”
“诺,浣娘子。” 两个小丫鬟齐声应道。
刘茜连忙摆手,有些局促地说道:“不用麻烦两位娘子了,我自己来就好,不用伺候的。”
她是来自现代的灵魂,骨子里习惯了自己的事情自己做,更何况,她内里是个男性灵魂,让两个陌生的丫鬟伺候自己洗澡,浑身都不自在,别扭得不行。
浣娘看着她窘迫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呀,就是太拘谨了。你就安心接受吧,这是大郎吩咐的,总不能让你自己动手,失了体面。”
她说着,对着两个小丫鬟使了个眼色,自己转身走了出去,带上了房门,给刘茜留足了空间。
两个小丫鬟上前,一个小心翼翼地接过了刘茜怀里的刘炫,抱去旁边的小浴盆里清洗,一个则站在浴桶边,等着伺候她沐浴。
刘茜看着温热的浴桶,闻着艾草淡淡的香气,心里百感交集。穿越过来三个多月,她不是在逃难的路上,就是在破庙里蜷缩着,别说好好洗个热水澡,就连干净的水都很少能喝上。如今,竟然能安安稳稳地泡在热水里,洗去一身的风尘与疲惫,这是她之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她屏退了小丫鬟,自己脱了衣衫,坐进了温热的浴桶里。热水包裹住全身,驱散了骨子里的寒气,也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与惶恐,她靠在浴桶壁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了三个多月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
洗了足足半个时辰,她才从浴桶里出来,换上了浣娘带来的那身橘色的短曲襦裙。上衣是短款的曲裾,收腰显瘦,料子柔软顺滑,贴在身上,舒服得不像话;下身是同色系的长裙,垂坠感极好,走起路来裙摆轻晃,比她之前那件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粗布襦裙,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可穿在身上,她却浑身都不自在。
她的内里,依旧是那个来自现代的、二十六岁的男性灵魂。哪怕穿越过来三个多月,她已经习惯了这具少女的身体,习惯了用女子的身份说话做事,可穿上这样精致的女子衣裙,感受到身上玲珑的曲线,那种深入骨髓的违和感与羞耻感,瞬间涌上来,让她浑身僵硬,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就在她对着衣裙手足无措的时候,浣娘推门走了进来,看着她穿好衣裙的样子,眼睛瞬间亮了,忍不住赞叹道:“我的天,果然是个标致的人儿!茜娘,你这一收拾,也太好看了!”
她拉着刘茜走到梳妆台前,按着她的肩膀坐下,笑着说道:“你坐着别动,我给你梳个发髻,再略施些脂粉,保管大郎见了,都要惊艳不少。”
刘茜想拒绝,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僵硬地坐在那里,任由浣娘拿起梳子,给她打理头发。
浣娘的手很巧,动作轻柔,几下就把她披散的长发梳顺了,给她挽了一个简单又精致的双环髻,用两支素银的小簪子固定住,碎发都打理得整整齐齐,露出了她饱满的额头和清秀的眉眼。又取来胭脂水粉,给她薄薄地打了一层水粉,遮住了脸上的憔悴和蜡黄,又在唇上点了一点淡淡的胭脂,眉眼间扫了一点浅黛。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就收拾妥当了。
浣娘拿起桌上的铜镜,递到了刘茜的面前,笑着说道:“你看看,是不是大变样了?”
刘茜的目光落在铜镜里,瞬间愣住了。
铜镜打磨得极为光亮,清晰地映出了少女的模样。
镜中的少女,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杏眼桃腮,肤若凝脂,一双眼睛清亮如水,带着一丝淡淡的凄惶与局促,却更添了几分楚楚动人的风姿。柳叶眉,琼鼻樱唇,唇上一点胭脂,衬得原本有些苍白的脸色,多了几分鲜活的气色。哪怕只是简单的发髻,素净的衣裙,也掩不住那浑然天成的绝色,一颦一笑,都带着动人心魄的美。
这是她穿越过来三个多月,第一次认认真真、清清楚楚地看清这具身体的容貌。
之前在刘家村的水缸边,她只匆匆看了一眼,只知道这张脸很好看,却因为之后逃难连日的饥饿、疲惫与惶恐,脸上满是憔悴和尘土,根本看不清真正的模样。直到此刻,洗去了一身风尘,换上了干净的衣裙,略施脂粉,她才真正看清,这具身体,到底有着怎样惊人的容貌。
可这份绝色,带给她的,却不是欣喜,而是深入骨髓的羞耻与别扭。
她内里是个男人,是那个在婚礼上穿着西装、牵着新娘元雅的手,意气风发的刘虔。可现在,镜中却是一个容貌倾城的少女,眉眼间全是女子的柔媚与娇弱,这种巨大的反差,让她浑身都不自在,甚至不敢再看镜中的自己,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
浣娘看着她错愕又有些局促的样子,忍不住笑着打趣道:“怎么?自己都看呆了?我就说吧,你生得这样一副好容貌,整个宛城都找不出第二个能比得上的,难怪大郎一眼就看中了你,把你带回了府里。以后在府里,你定能得大郎的宠爱,前途不可限量呢。”
这话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了。
刘茜的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就明白了浣娘话里的意思。刚到府中就另眼相看,果然事情没那么简单。
在这个时代,世家大族的家主,收一个容貌绝色的孤女入府,大多都不是为了买一个粗使丫鬟,而是纳为侍妾,收在房里。阴桓花了五千钱买下她,给她准备了这么多东西,让她梳洗打扮了去书房见他,用意已经很明显了。
这个认知,让她的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浑身都僵硬了。
她可以接受为奴为婢,洗衣做饭,洒扫庭除,做牛做马报答这份救命之恩。可她绝对接受不了,以一个女子的身份,去侍奉一个男人,做他的侍妾。这对她来说,是比死还要难以接受的事情。
浣娘看着她瞬间变得苍白的脸色,有些疑惑地问道:“怎么了?茜娘,可是哪里不舒服?”
刘茜连忙回过神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摇了摇头:“没…… 没什么,只是有些不习惯,让浣娘子见笑了。”
浣娘也没有多问,笑着扶着她站了起来:“好了,收拾妥当了,跟我走吧。我带你去主院的书房,见家主。大郎已经在书房里等着了。”
刘茜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心里翻涌的慌乱与忐忑,低头看了一眼被乳母抱在怀里、睡得正香的刘炫,又想起了自己对吕氏的承诺,心里瞬间安定了几分。
不管怎么样,她都必须走下去。为了刘炫,为了活下去,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她也必须踏进去。
她跟着浣娘,走出了下人院落,朝着坞堡深处的主院走去。
清晨的阳光穿过庭院里的花木,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铺了一地的芬芳。沿途的仆妇丫鬟见到浣娘,都纷纷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可见浣娘在府里的地位,确实不低。
浣娘一边走,一边轻声给她交代着府里的基本情况:“咱们府里,是大郎当家做主,老夫人后院养老不管事,女君邓氏也是和善的人,大郎有两位侍妾娘子,住在东西院,平日里不怎么出来,你不用去招惹,安分守己就好。大郎只有一个女儿,年纪比茜娘略长些。”
“府里的规矩严,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不该说的别说,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就没人会为难你。大郎看着温和,其实最是看重规矩,最不喜嚼舌根、心思多的人,你记着这一点,就不会出错。”
刘茜认认真真地听着,把浣娘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了心里,连连点头:“多谢浣娘子叮嘱,妾都记下了,绝不会给惹麻烦,也绝不会坏了府里的规矩。”
浣娘笑着拍了拍她的手,眼里满是赞许:“你是个聪明的,一点就透,我就放心了。”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主院的书房门口。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了淡淡的墨香,还有竹简翻动的轻响。浣娘停下脚步,对着刘茜轻声道:“到了,大郎就在里面。你自己进去吧,我就不进去了。”
刘茜站在书房门口,心脏跳得飞快,手心全是冷汗。
她知道,从她踏入这扇书房门的那一刻起,她在阴府的日子,就真正开始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心里所有的慌乱与忐忑,抬手,轻轻敲响了书房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