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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二十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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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太清楚汉家的婚服礼制了。

按照《后汉书??舆服志》的规制,皇后、贵人婚嫁,服深衣制,玄上纁下,黑红相间,是为正婚之服。世家大族的正妻出嫁,亦是循此制,着黑红相间的嫁衣,行三书六礼,拜天地,入宗祠,名正言顺,与夫家合两姓之好。

而妾室,永远都没有这个资格。

妾通买卖,不过是主家的私产,连人都算不上。她们出嫁,永远不能穿代表正妻身份的黑红嫁衣,只能穿粉色或者浅红的衣裙,不能拜天地,不能入宗祠,给主母敬过茶就算完成仪式了,一辈子都低人一等,永远都抬不起头来。

她一个信奉男女平等、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现代灵魂,如今却要穿着这身粉色的嫁衣,去给一个男人做妾,去遵守这封建时代的三从四德,去困在这后院的方寸之地里,和别的女人争风吃醋,仰人鼻息,了此残生。

想到这里,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她的脸颊滑落,砸在了华美的云锦嫁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哎呀,我的好如君,大喜的日子,可不能哭啊!” 浣娘见她掉了眼泪,连忙拿出锦帕,小心翼翼地给她擦去脸上的泪痕,生怕弄花了她脸上的妆,柔声劝道,“哭了不吉利的。您看看,大郎对您这样掏心掏肺,给您办得这样风光,以后您在府里,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还有大郎独一无二的宠爱,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该高兴才是。”

周围的丫鬟们,也纷纷跟着劝,说着吉祥话,劝她莫要落泪。

刘茜吸了吸鼻子,勉强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意,对着浣娘点了点头,轻声道:“我知道了,多谢浣娘提醒。”

她没有再掉眼泪,只是眼底里的光,却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了一片麻木的平静。

申时过半,日头偏西。外面传来了司仪的唱喏声。春信和春桃扶着她,缓步走出了卧房。

延春坊的院子里,早已站满了府里的仆妇丫鬟,见她出来,纷纷躬身行礼,嘴里说着 “恭喜如君” 的吉祥话。

刘茜微微垂着头,扶着春信的手,一步步往前走。脚下是崭新的红毡,两旁是躬身行礼的下人,无数道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有羡慕,有讨好,像一根根细密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她的身上,让她如芒在背,浑身都不自在。

她知道,这些人心里,大多都觉得她是走了狗屎运,凭着一张脸,一步登天。没有人会在意,她愿不愿意,她开不开心。在这个时代,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能被世家主君纳为妾室,本就是天大的造化,哪里有她拒绝的余地?

穿过抄手游廊,绕过池沼庭院,不过一刻钟的路程,刘茜却觉得像是走了一辈子那么长。

终于,她被扶着,走进了主院的正厅。

正厅里,早已布置妥当,红烛高燃,灯火通明,处处都挂着红绸喜字,喜气洋洋。正厅中央的地上,铺着红色的蒲团,司仪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恭敬的笑意。

阴桓就站在蒲团旁,身着一身玄色的喜服,头戴梁冠,身姿挺拔,俊朗的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欣喜与笑意。他的目光落在走进来的刘茜身上,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眼底里的爱意与占有欲,几乎要溢出来。

他见过她素净的模样,见过她憔悴的模样,见过她温柔的模样,却从未见过她这般盛装打扮的样子。粉色的嫁衣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站在那里,像一朵含苞待放的桃花,美得惊心动魄,让他的心跳都漏了半拍。

他这辈子,从未像此刻这般,满心欢喜,只想把眼前这个姑娘,牢牢地护在怀里,一辈子都不放开。

刘茜的目光,只在他身上扫了一眼,就迅速垂了下去,落在了地上的红毡上,没有半分波澜。

她的目光,越过阴桓,落在了正厅的上座。

那里端坐着两位妇人。左边的,是阴桓的母亲,老夫人齐氏,头发花白,身着深色的锦缎深衣,面容严肃,眼神锐利,正一瞬不瞬地打量着她,带着审视与挑剔。右边的,是阴桓的正妻,邓氏夫人,身着正红色的曲裾,头戴赤金的头面,雍容华贵,脸上带着温和得体的笑意,看着她的目光,平静无波,看不出半分喜怒。

按照汉家的规矩,妾室入门,无需拜天地,只需给主母敬茶,就算是正式成了家主的妾室。

司仪见刘茜站定,立刻高声唱喏,指引着她跪在了蒲团上。

春信端着茶盘走上前,上面放着两杯温热的香茶。刘茜伸出微微颤抖的手,端起第一杯茶,双手捧着,膝行几步,挪到了齐氏的面前,高高举起茶盏,低着头,声音平静无波:“妾刘氏茜,给老太君敬茶。恭请老太君安。”

齐氏垂着眼,接过了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就随手放在了一旁的桌案上。她放下茶盏,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刘茜身上,语气严肃,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当众训诫道:

“你既入我阴府之门,为桓儿的侍妾,日后当恪守妇道,谨守尊卑,敬奉女君,侍奉男君,安分守己,绵延子嗣。不得恃宠而骄,不得搬弄是非,不得干预外事,不得有半分逾矩之举。这些规矩,你可都记住了?”

字字句句,都在强调尊卑,强调本分,像一道道枷锁,牢牢地套在了她的身上。

刘茜依旧低着头,声音平稳,没有半分波澜,恭恭敬敬地应道:“妾谨记老太君教诲,定当恪守婢妾本分,谨守规矩,绝不敢有半分逾矩之举。”

齐氏看着她恭顺的样子,脸色稍稍缓和了几分,对着身边的贴身丫鬟递了个眼色。贴身丫鬟明月立刻上前,将一个用红绸封口的红包,放在了刘茜面前的茶盘里,算是认下了她这个妾室。

刘茜再次叩首行礼,谢过了齐氏,这才端起第二杯茶,膝行到了邓氏的面前,再次高高举起,低着头,恭声道:“妾刘氏茜,给女君敬茶。恭请女君安。”

邓氏笑着接过了茶盏,低头抿了一口,放下茶盏,伸手将她扶了起来,语气温和,带着主母的雍容与大度:“好了,快起来吧。以后入了府,就是一家人了。你只要好好伺候男君,安分守己,本本分分,府里没人会为难你,也没人会亏待你。”

她说着,也让身边的丫鬟小红,递上了一个厚厚的红包,算是给了她见面礼,也算是认下了她这个妾室。

“谢女君恩典。” 刘茜再次躬身行礼,声音依旧恭顺,没有半分逾矩。

敬完了茶,司仪再次高声唱喏,宣布礼成。

从这一刻起,她正式成了阴桓的妾室,成了这阴府里名正言顺的 “如君”,成了阴家的人。

也从这一刻起,她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逃离的可能,从律法上被牢牢地困在了这座名为阴府的牢笼里,再也挣脱不开了。

礼成之后,宾客们纷纷上前,给阴桓道喜,满厅都是欢声笑语,恭贺之声不绝于耳。刘茜被春信和春桃扶着,退出了喧闹的正厅,重新送回了延春坊的院落。

院子里依旧灯火通明,红绸喜字处处可见,下人们都识趣地退了出去,只留下春信和春桃在门外守着,整个卧房里,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刘茜缓缓走到床榻边,坐了下来,身上的嫁衣沉重,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抬眼,看着满屋子的红绸喜字,看着铜镜里一身红妆、容貌倾城的自己,看着身上华美的粉色嫁衣,心里只剩下了无边无际的悲凉。

她轻轻开口自语,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苦涩,轻声念着那句刻在骨子里的诗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诗经??周南??桃夭》,是汉家女子出嫁时,最常用的祝颂诗。人人都说,之子于归,是女子奔赴幸福,嫁入夫家,开启新的人生。

可她的 “于归”,不是奔赴幸福,而是踏入了一场身不由己的牢笼。

别人的红妆,是明媒正娶,是两姓之好,是一生一世的承诺。

而她的红妆,是被迫为妾,是身不由己,是一眼望得到头的、困在后院方寸之地的余生。

从她点头答应这场婚事的那一刻起,从她敬完那两杯茶的那一刻起,刘茜的人生,就彻底坠入了深渊。

刘茜却缓缓闭上了眼睛,一行清泪,再次顺着脸颊滑落,无声地砸在了绣着鸳鸯的嫁衣上。

她的人生,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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