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文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书文小说网 > 汉末情缘 > 第32章 第三十一回

第32章 第三十一回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建安元年七月十二日

无边的黑暗像是永无止境的寒潭,将刘茜的意识温柔又残忍地裹挟着,不知沉浮了多久。

没有阴府延春坊里日夜不散的药味与血腥味,没有后背鞭伤反复溃烂带来的、蚀骨的灼痛,没有小产后钻心入骨的寒凉,没有油尽灯枯时,连呼吸都要耗尽全身力气的疲惫。这里只有一片混沌的虚无,轻得像一缕烟,没有重量,没有痛苦。

她以为这就是终点了。

刘茜从关中逃难的孤女,到南阳阴氏的侍妾,再到建安元年正月初一,带着遗憾咽下最后一口气。她短暂的一生仅仅十六岁,像一场荒诞又惨烈的噩梦,被逼为妾,失了孩子,惨死在自己名正言顺的夫君的手里。如今大梦终醒,尘归尘,土归土,那些爱与恨,苦与痛,都该随着那具衰败的身体,一同埋进南阳的黄土里了。

她甚至觉得,这样的解脱,于她而言,已是万幸。

这种轻飘飘的、无牵无挂的状态,不知道持续了多久。仿佛只是闭眼的一瞬,又仿佛已经过了整整一个世纪。直到一缕刺目的光亮,硬生生撕开了这片沉寂的黑暗,像一把烧红的刀,破开了这方虚无的混沌。

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又像是被胶水死死粘住了。她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勉强掀开一条细缝,刺目的光亮瞬间涌了进来,晃得她眼睛生疼,生理性的泪水立刻漫了上来。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足足用了半盏茶的功夫。

入目的,是一方绣着流云回纹的淡青色帐顶,针脚细密,纹样雅致,却并不奢华。帐子的边角带着淡淡的艾草与当归混合的药香,清苦的气息里,还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软的奶香气,丝丝缕缕地钻进她的鼻腔里。

这不是阴府延春坊里,那方绣着缠枝莲纹的大红帐顶。

也不是她闭上眼时,那间满是绝望的卧房。

还没等她从这陌生的景象里回过神,一股熟悉的、坠痛的酸胀感,猛地从小腹处席卷而来,像有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皮肉里,带着女人生产过后极致的疲惫与撕裂感。

这痛感太过熟悉,又太过陌生。

熟悉的是,兴平二年九月十二日那天,她趴在刑凳上,腹内那骤然袭来的、骨肉剥离的剧痛,和此刻的坠痛,奇异地重叠在了一起,瞬间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指尖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

陌生的是,这不是小产带来的、带着毁灭气息的崩裂之痛,而是十月怀胎、一朝分娩过后,子宫收缩带来的、绵长又真实的酸胀,是一个女人在鬼门关徘徊后,将一个新生命带到这个世界的印记。

怎么回事?

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在南阳阴府延春坊的床榻上,在正月初一新年的爆竹声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她的意识明明已经脱离了那具衰败的身体,飘向了无边的黑暗,怎么会再次感受到疼痛?

刘茜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想要张口说话,可嗓子干涩得像是被砂纸反复磨过,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只有粗重的、带着痛意的喘息,从干裂的唇瓣间溢出来。

她想要抬手,想要摸摸自己的脸,想要确认自己是不是还在梦里。可胳膊软得像棉花,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一般,每一寸皮肉都透着极致的虚弱,连动一动手指,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这种虚弱感,和她临死前那几个月里,油尽灯枯的无力感,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耳边忽然传来了一阵婴儿软糯的啼哭。

“哇…… 哇……”

哭声细细的,软软的,带着新生儿特有的稚嫩,一声接着一声,就在她的身侧,离她不过咫尺之遥。

这哭声像一道惊雷,在她混沌的脑子里轰然炸开。

刘茜的身体猛地一僵,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僵硬地转过头,朝着身侧望去。

就在她躺着的床榻内侧,铺着柔软的锦褥,一个小小的、用素色锦缎襁褓裹着的婴儿,正躺在那里。小家伙刚出生没多久,小脸皱巴巴的,像个红通通的小猴子,眼睛紧紧闭着,哭得小脸通红,小小的手攥成了粉嫩的拳头,正不安地在空中挥舞着,小短腿也跟着一蹬一蹬的,哭声虽弱,却透着一股子倔强的生命力。

看着这个小小的、鲜活的生命,刘茜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孩子。

她又有了一个孩子?

那个尚未出世的,都不知道性别的孩子,随着那十七下藤鞭,一滩鲜血,永远地离开了她。她甚至都没能来得及感受一下他在自己腹中的胎动,没能来得及听他喊一声娘亲,就永远地失去了。那份蚀骨的悔恨与痛苦,直到她闭上眼睛的那一刻,都还牢牢地刻在她的灵魂里。

而现在,她一睁眼,身边就躺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是她如今刚刚拼了性命,生下来的孩子。

巨大的冲击让她眼前一阵阵发黑,胸口闷得喘不过气,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如君!您可算醒了!”

两个惊喜的声音,同时在床边响了起来。

两个穿着粗布襦裙、梳着双丫髻的侍女,连忙凑上前来。年长些的那个侍女,约莫十六七岁上下,眉眼沉稳,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肩膀,想要让她稍微坐起身些,声音里满是掩不住的欣喜与关切:“您产后昏睡了一天一夜,可把奴婢们吓坏了!接生的稳婆说您是头胎,生产时耗了太多元气,万幸您总算是平安醒过来了,小郎君也健健康康的,真是老天保佑!”

另一个侍女年纪稍小些,约莫十四五岁,看着机灵利落,连忙转身端来了早已温在一旁的温水,拿着小小的银勺,凑到她的嘴边,恭恭敬敬地开口,声音软和:“如君,您刚生产完,身子虚得厉害,先喝口水润润喉。将军从洛阳回来,第一时间就过来看过您和小郎君了,见您没醒,才去前厅处理公务了,走之前特意吩咐了奴婢们,您一醒,就立刻去通报他。”

如君。

这个称呼,像两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了她混沌的脑子里。

“如君……” 刘茜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里,终于挤出了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几乎听不清,却让她自己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个称呼,她太熟悉了。

在南阳阴府的四个月里,府里的下人,就是这样称呼她的。这是汉代世家大族、官宦府邸里,对侍妾的尊称。

她死了一次,从阴府的牢笼里逃了出来,一睁眼,竟然又成了别人的侍妾?前一次当侍妾至少还有个个过程,这一次直接不走程序,直接身份生效……

就在这时,一股陌生的、不属于她的记忆,像是决堤的洪水,瞬间涌入了她的脑海里。

无数的画面、声音、名字、身份,在她的脑子里飞速闪过,撞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要再次晕厥过去。

这具身体的主人,姓环,名阿曜,是兖州牧、镇东将军曹操的宠妾,府里的下人都尊称她一声 “环如君”。初平四年曹操,陈留郡有人向曹操告发边让,说他多次发表轻视曹操的言论,曹操一怒之下让郡守把边让杀了,还杀了他全家四十余口,连边让小四岁的幼子都没放过。边让继室环阿曜,年方十七,容貌绝丽,被曹操纳入府中成为侍妾。

环阿曜性子温婉柔顺,容貌清丽,很得曹操的几分喜爱。而就刘茜附身的环阿曜一天前,环阿曜在鄄城的州牧府里,经历了一天一夜的艰难生产后,终于生下了一个男婴,曹操的第七子后便香消玉殒了,而后刘茜就附身到了她的身体。

而守在她床边的这两个侍女,年长的叫春苔,年幼的叫冬溪,是环阿曜从入府起,就一直跟在身边的贴身侍女,忠心耿耿。

环夫人个名字,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她脑子里那些刻在骨子里的历史知识。

她是学秦汉史出身的,对三国的历史,熟得不能再熟。

曹操的侍妾环夫人,历史上记载寥寥,却因为她生下的那个儿子,名留青史。

她的儿子,就是历史上那位留下 “曹冲称象” 千古典故的神通。他天资聪颖、仁爱识达,被曹操数次当众表露,想要立为继承人。

也是那位年仅十三岁,便意外夭折,让曹操痛彻心扉,甚至为此杀了神童周不疑,为他陪葬的早夭少年。

她怀里躺着的这个刚出生的、皱巴巴的小婴儿,就是曹冲。

她竟然没死。

建安元年正月初一,她在南阳阴府延春坊的床榻上香消玉殒。再次醒来,已是半年之后的建安元年七月十二日。她的意识,竟然跨越了千里之地,从南阳宛城到了兖州鄄城,魂穿到了曹操的环夫人身上。

她依旧是女子之身。

依旧是别人的侍妾。

甚至刚走完一遭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的鬼门关,刚生下了一个注定命运多舛、年少早夭的孩子。

而这个孩子的父亲,这个她如今要依附的男人,不是南阳阴氏那个意气风发却偏执易怒的世家公子阴桓。

是历史上那个杀伐果决、诡谲难测,喊出 “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 的乱世奸雄,曹操。

巨大的、荒诞的、灭顶的冲击,瞬间席卷了她。刘茜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死死地攥住了身下的锦褥,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尖锐的疼痛,才让她没有再次晕厥过去。

贼老天!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