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茜拿起酒壶,给他面前的漆制酒盏里,斟满了温热的酒,又给自己面前的盏里,倒了浅浅的半杯。她举起酒盏,对着曹操柔声开口:“男君,这一杯,妾身敬您。祝您此番出征,旗开得胜,马到成功,早日平定宛城,平安凯旋。妾身和冲儿,在许昌等着您回来。”
“好!我喝了这杯!” 曹操朗声笑着,举起酒盏,与她轻轻一碰,仰头一饮而尽。温热的酒液滑入喉咙,驱散了一身的寒气与疲惫,他看着眼前温柔浅笑的女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乱世之中,他南征北战,见惯了刀光剑影,听惯了阴谋诡计,唯有回到这环翠居,看到刘茜温柔的眉眼,才能卸下所有的防备与戾气,寻得片刻的安宁。
二人相对而坐,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曹操的兴致很高,跟她说起了此次出征的兵力部署,说起了荀彧坐镇许昌、统筹粮草的安排,说起了郭嘉随军谋划,典韦、于禁、乐进等大将随军出征,言语间满是志在必得的自信。
在他眼里,这场仗,根本没有任何悬念。张绣麾下不过数万西凉残兵,粮草全靠刘表接济,军心不稳,根基不牢,他亲率三万精锐南下,张绣除了开城投降,根本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刘茜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只是时不时地给他添酒、布菜,可握着酒盏的手,却越来越紧,指尖都泛了白。
他越是自信,越是轻敌,她心里的不安,就越是浓烈。
历史上的宛城之败,不就是败在他的轻敌与骄矜之上吗?兵不血刃拿下宛城之后,便志得意满,放松了所有的防备,才给了张绣可乘之机,酿成了那场惨烈的悲剧。
酒过三巡,曹操的脸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兴致正浓,又端起酒盏,一饮而尽,笑着道:“等我平定了宛城,回来就给你和冲儿,在府里修一座最大的花园,种满你喜欢的花草,好不好?到时候,咱们带着冲儿,在园子里晒太阳,看风景。”
刘茜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模样,心里清楚,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
她放下了手里的酒盏,指尖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抬起头,看向曹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与惶恐,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男君,妾身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曹操见她忽然变得这般郑重,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放下了酒盏,看着她,温声道:“你我之间,有什么话不能说的?但说无妨,我听着。”
刘茜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语气里带着几分怯生生的不安,像是真的被噩梦吓坏了一般,缓缓开口:“昨夜妾身做了个噩梦,梦见男君出征之后,大军到了南阳,张绣果然开城投降了,全军上下都松了防备,日日饮酒庆贺。可就在这时,军营之中忽然生了变故,那投降的张绣,竟带着兵马复叛,偷袭了男君的中军大营。”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像是还沉浸在噩梦的恐惧里,继续说道:“梦里的场面,凶险万分,叛军四面围杀,营盘被破,火光冲天,男君身边的护卫拼死抵抗,死伤惨重,连明公自己,都中了箭,险些没能逃出来。妾身从梦里吓醒,浑身都是冷汗,到现在都心有余悸,一闭上眼,就是梦里的惨状。”
她说着,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里面盛满了真切的担忧与惶恐,看着曹操,一字一句,无比郑重地叮嘱道:“妾身知道,行军打仗的事,妾身一个妇人,不该多嘴,也不懂什么兵法谋略。可这个梦,实在是太过真切了,妾身心里,始终放不下。”
“所以妾身想斗胆劝男君一句,此次出征,哪怕张绣真的望风而降,男君也万万不可掉以轻心,一定要严加防备,谨防他降而复叛,反戈一击。受降如受敌,万万不能有半分松懈。”
“还有,还请男君务必约束好军营上下,切莫因妇人之事,乱了心神,松懈了营盘的守卫,给了敌人可乘之机。男君是三军主帅,您的安危,不仅关系着妾身和冲儿,更关系着整个许昌,关系着大汉天下。还望男君,一定要把妾身的这番话,放在心上,时时刻刻记着,万万不可轻敌。”
她把所有该提醒的,都藏在了这个噩梦的由头里。
点出了张绣会先降后叛的核心危机,提醒了他受降如受敌,要严加防备;也隐晦地敲了警钟,让他不要因为女色误事,重蹈历史的覆辙;更是字字句句,都落在他的安危上,合情合理,全是小女儿家对丈夫的担忧,没有半分突兀,更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话音落下,卧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案几上的铜樽里,温酒还在冒着袅袅的热气,窗外的寒风,吹得窗棂微微作响,屋里的气氛,却瞬间变得有些凝滞。
曹操脸上的笑意,彻底收敛了起来。
他定定地看着刘茜,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眼里满是真切的恐惧与担忧,看着她微微发颤的指尖,微微愣了愣。
他戎马半生,打过的仗不计其数,出征之前,妻妾们跟他说的,无非都是些 “旗开得胜”、“平安归来” 的吉祥话,从未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用一个噩梦,来劝他提防降军,劝他不要轻敌。
几息之后,他忽然朗声笑了起来。
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安抚,也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纵容。他伸出手,将刘茜揽入了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受惊的孩子一样,低头在她耳边柔声道:“傻丫头,不过是个噩梦而已,就把你吓成这样?我还以为是什么天大的事,看你这小脸白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他低头,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湿意,语气里满是安抚,却也带着全然没放在心上的轻慢:“阿环放心,我戎马半生,打过的仗比你吃过的米都多,岂能不明白‘受降如受敌’的道理?”
“张绣若是真的识时务,开城投降,我自然会好生待他,可也绝不会卸了防备,给他反戈一击的机会。营盘的守卫,降军的安置,我都已经跟奉孝、文若他们商议好了,绝不会出半点差错。”
“至于妇人之事,我曹孟德戎马一生,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岂能是那等因美色误了大事的昏庸之辈?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安安心心地在许昌,带着冲儿,等着我凯旋归来便是。不过是个噩梦,当不得真,不必这般杞人忧天,吓着了自己。”
他嘴上应着,话说得滴水不漏,句句都顺着她的意,可语气里的不以为然,却藏都藏不住。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小女儿家担心丈夫出征,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才做了这样凶险的噩梦,胡言乱语罢了。他心里,根本没把这番话,当成什么正经的警示,更没往心里去。
张绣?一个靠着叔父余荫的黄口小儿,就算给他十个胆子,他敢降而复叛吗?更何况,他麾下有郭嘉、程昱这样的顶级谋臣,有典韦、于禁这样的猛将,三万精锐大军,就算张绣真的敢反,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刘茜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不以为然的话语,感受着他语气里的敷衍与轻慢,心里瞬间凉了半截,像是被人扔进了腊月的冰水里,从头发丝凉到了脚底板。
她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
他此刻意气风发,骄矜之心已起,根本不会把一个后院妇人的话放在心上,更不会把一个虚无缥缈的噩梦,当成什么需要警惕的预兆。
她还想再劝几句,想再跟他说,哪怕受降了,也要把张绣的兵马和自己的大营分开,也要牢牢控制住张绣本人,也要让典韦时时刻刻守在中军大营,寸步不离,也要让曹昂不要断后,一定要跟在他身边。
可话到嘴边,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没用的。
她已经说得够多了。再说下去,说得太细,太具体,只会引起他的怀疑,只会让他觉得她不对劲,觉得她这个噩梦太过蹊跷,反而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却依旧改变不了任何事。
他根本听不进去。
那一刻,刘茜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身上熟悉的温度,心里却涌起了铺天盖地的无力感。
她终于深刻地体会到,个人的力量,在历史的滚滚洪流面前,是多么的渺小,多么的微不足道。
她明明知道结局,明明拼尽了全力,想要提醒他,想要改变这场悲剧,想要救下那些注定要死的人,可她终究还是撼动不了历史既定的轨迹。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的预知,就停下脚步,更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挣扎,就改变方向。
她就像站在滔天洪水面前的蝼蚁,明明知道洪水就要来了,拼尽全力地嘶吼,想要提醒岸上的人,可没有人听她的,没有人信她的,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洪水席卷而来,吞噬一切,却什么都做不了。
那一夜,曹操在环翠居里歇下了。
他喝了不少酒,又忙了一整天,早已疲惫不堪,躺在刘茜的身边,睡得很安稳,呼吸均匀,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满心都是明日出征的意气风发,都是平定宛城的志在必得,根本没把夜里刘茜的那番话,放在心上,转头就忘了。
可刘茜却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顶,一夜无眠。
窗外的天,从漆黑一片,渐渐泛起了鱼肚白,正月十一的朝阳,越过许昌的城墙,一点点爬了上来,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了卧房里,落在曹操熟睡的脸上。
外面传来了侍从们轻手轻脚的动静,还有军营里传来的、震天的号角声。
大军,要开拔了。
刘茜缓缓闭上了眼睛,一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砸在了枕头上,晕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她能做的,都已经做了。
剩下的,只能眼睁睁看着历史,按照它既定的轨迹,一步步走下去。
宛城的那场血雨腥风,终究还是要来了。